宝楹是有点浪漫情怀的,她从小就爱看山盟海誓、至死不渝的爱情戏目,哪怕主角换成了两个女子,依旧不改她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初衷。
“你答应我嘛,你答应我嘛。”
宗铎沉吟不语。
宝楹见他不表态,急了,扑上来毫无章法地吻他,用细白的贝齿咬他,笨拙又气急败坏地撩拨他。
她这点是学了新近养起来的小狗,因为没有别的手段,只会用这种亲昵又带点讨好的本能来打动他。
宗铎心里不满她的敌我不分,又扛不住她这样要命的撒娇。他轻叹了一声,说了个“好”字,拥着她倒进鸳鸯绣被里头。
午后下晌一场不期然的翻云覆雨,日光渐渐斜着透进室内,宝楹浑身香汗淋漓,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酣畅的交融了。
他撑着床柱起身,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他这趟回得匆忙,衙门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处理,去浴房里匆匆洗了个冷水浴,又穿上朝服离开了王府。
婢女们得了他的授意,送来温热的水给她擦洗。宝楹舒服地趴在凉榻上,洗净了身上的粘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沈侧妃的话。
他拿下了刑部尚书的位置啊。
他不是答应过她不争的么。
宝楹想去问问宗铎,可是自这一天起,他又忙得连轴转起来,常常半夜才回到王府,每次她都撑不住睡了过去。
那天从王府出来后,宗铎没有回龙禁卫衙门,而是派人去内阁,把徐阁老约了出来。
赵贞儿的事情纸包不住火,徐阁老迟早会知道,还不如从他这里听说。他现在正是用得到徐家的时候,不好平白生了罅隙。
徐阁老饶是活了大半辈子,风浪见得不少,闻言也讶然不已。
“你是说——她还活着?”
比起“赵贞儿”,她还有个更轰动一时的名字——当年冠绝京城的花魁“滟姬”。
皇帝曾有过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不过那是宗铎出生之前的事了。
彼时他还没登基,被一个叫“滟姬”的花魁迷得神魂颠倒,甚至要娶她进府当侧妃。
紧接着先帝中了风,皇帝为了得到宗铎的曾外祖父徐首辅的垂青,一杯毒酒毒死了他最心爱的滟姬,也因此顺利登上了皇位。
这已经是二十二年前的旧事了,除了皇帝身边极亲近的人,基本无人再知晓。
当年徐阁老还见过滟姬的尸首一面,她那时脸色已经灰了,却不难看出曾经风华绝代的模样,令他至今记忆犹新。
可因对宗铎婚事的不满,徐阁老至今没有见过宝楹一面。否则,也不会让魏王抢了先机,将赵贞儿抓到了他的府上。
徐阁老沉吟道:“施氏既然是滟姬的女儿,那你可得慎重了。横竖你当初娶她是为了她的凤命,如今看来,她数次帮你化险为夷,靠的并不是什么凤命,而是皇上的旧情。天恩难测,反而容易伤了自己,及时抽身才是良策。依老夫看,你不如跟施氏和离算了。”
宗铎不置可否,转过话头聊起了魏王妃的事。借着柳季平遇害的由头,他们可以利用承恩公牵头,把宗钺的两大岳家都端了。
徐阁老果然重视非常,反倒把让宗铎和离的事搁在了一边。
从徐府出来天光已经大亮,宗铎直接去宫里上朝。下了朝会后,他没有去龙禁卫衙门,而是策马去了醉月楼。
在临街的雅间里,魏王妃已在此惴惴不安地等候多时。
第63章 心碎(二修)
魏王妃是被宗铎约出来的。
昨儿得知沈侧妃去找了燕王帮忙, 她便知道坏事了。燕王拿到她们的大把柄,怎么可能不拿来对付魏王府。
果不其然,当天她就接到了燕王的约见。
宗铎也不跟她废话, 取出三尺白绫扔到她面前, 淡淡道:“醉月楼的菜品一般,不过好在房梁够低,方便自裁。皇嫂是自己打结,还是本王帮忙?”
魏王妃骇然失色, 她本以为还有博弈的余地,没想到他开口就要取她性命!
“为什么?”她颤声道, “我活着,比死了对你用处大。”
宗铎一字一句道:“去年冬狩, 皇嫂撺掇孟氏对我的王妃下手的事,这么快便忘了?”
魏王妃苦笑:“没想到三殿下如此记仇。让孟氏害燕王妃,确实是我做的,无可抵赖。若殿下处于我那种境地,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不是么?”
“当然。”宗铎不加思索,“你比孟氏聪明, 但你太爱惜羽毛。若我是你,不会假手于人,落下把柄。我会亲自动手, 永绝后患。”
比起宝楹, 他这位皇嫂显然更适合尔虞我诈的宫廷, 宗铎其实挺欣赏她果决狠断的作风。不过,立场不同,挡了他的路, 那也别怪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魏王妃抬眸看着他:“今天的事,燕王妃知道么?”
“她当然不知。那傻丫头还求我帮你们摆平呢。”
说实话,这事宗铎确实可以摆平,但他不愿意。他又不是活佛。
魏王妃道:“你就不怕她知道以后跟你离心?”
“如果我会因为这点小事畏首畏尾,那我今日不可能坐到你面前来。”宗铎毫无波澜。
魏王妃苦笑道:“原来燕王妃在殿下心里不过是小事。”
宗铎静默片刻,并不接她的话,只道:“你若畏罪自杀,柳世子的案件就到此为止。否则,一路往下查,会不会查出什么共犯、什么隐情就不好说了。”
魏王妃脸色一变,沉默了许久,终是接过那段白绫。
她宁可自己背负罪名,也绝不能将玉娘牵扯到这些事上来。如果……她的死能够让魏王把玉娘扶正,那她就了无遗憾了。希望她的傻丫头能坚强些,没有她也活得好好的。
她想起跟玉娘的初见。
那时候她性格乖僻,街巷里的小孩都排挤她,喜欢拿石头扔她。
只有五六岁的小丫头,头上扎着两个小辫,默默地把那些石头捡起来扔到水沟里去,对她说:“你别怕,我把石头都扔掉,他们就找不到东西来砸你啦。”
其实,最需要保护的人是玉娘啊。
就让她最后再保护她一次吧。
魏王妃凄然笑道:“三殿下,其实我要感谢你,先找的人是我。若是我的傻丫头,她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为我赴死,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你能答应我,我若死了,这事便到此为止么?”
宗铎静静地看着她,修长的凤眼半垂,遮住了眸光中的情绪。半晌,方道:“值得么?”
“什么?”魏王妃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他眸光中的晦暗顷刻散去,又恢复了冷漠的清明。“我答应你,祸不及沈氏。”
魏王妃眸中泛起泪光,嘴角却勾起一丝讥嘲笑意:“三殿下,能为自己所爱之人赴死是一种幸福。可惜你永远不会懂得。将来你懂得的时候,恐怕也没有这个机会。”
·
六月里酷暑难当,宝楹与黑豆一人一狗,守在冰鉴旁纳凉。
她已经好多天没见到宗铎了。每次打发人去韫晖堂问,得到的回答都是“殿下在忙”。
宝楹有点不高兴,宗铎答应了她的事情,办没办成好歹也跟她说一声吧,不然她怎么跟人交代呢。沈侧妃也是,说去帮她打听一下赵贞儿的来历,这么多天了,不说登门,连个回信也没有。
她等不及,自己带了人要出门,却被管事姑姑告知没有空余马车了。
没马车可不行,这炎夏酷暑的,会把她热坏的。
宝楹只好改日。
谁知下次要出门时,管事姑姑又说马拉肚子了。
如此往复了几回,迟钝如宝楹也反应过来了:这管事姑姑分明是不给她出门,变相软禁她呢!
她从前虽也嫌孙姑姑管得宽,可好歹会对她温言劝慰。现在换的这位管事姑姑,好一个铁面无情,半分通融也没有。
换作以前,她一定去找姑姑闹了。可是现在,宝楹已经长大了,不会干这么幼稚的事情了。
谁不让她出门,她就找谁去。
宗铎最近很忙,神龙见首不见尾。这难不倒宝楹,她抱着枕头去韫晖堂睡,就不信等不到他。
前两个晚上,她在韫晖堂睡过去后,早上睁眼便回到了昭明殿。她知道是宗铎把她抱回去的。
第三个晚上,她把黑豆抱了过去,叮嘱它帮她守株待兔。未至午夜,宝楹已沉沉睡去。正睡得香甜,忽然几声狗叫把她吵醒。
睁开眼一看,屋里黑漆漆的,窗外的月光洒进一片微茫的光亮,小狗黑豆的影子正围着个高大的身影团团转。
宝楹也跳起来朝他飞奔过去,黑夜里没看清路,被榻边的杌子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结结实实地摔进一个温暖清香的怀抱里。
宗铎搂着她的手紧了紧,话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就这么想见我?”
哼,谁让他一直躲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