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楹心头好多疑问争相冒头,反而哪个也挤不出去,憋了半天,问出一句无足轻重的话:“为什么不让我出门了?”
他把她放回榻上坐定,起身去擦亮了一线烛火。火光跃动间,在那利落流畅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线条,像金墨泼就的一副画。
他闻言侧过脸来,画里的人仿佛活了过来,冲她轻轻挑眉,宠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出门做什么?天这么热,仔细中暑。”
“我有小扇子,有冰盆,不会中暑的。”
宗铎静默片刻,道:“现在朝野动荡,外头不太平,还是在王府里待着吧。等过些时候入秋了,我带你去香山寺看枫叶,好么?”
“外面有什么事?”宝楹不安地站起来,语无伦次地质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先前答应过我不去争那什么尚书的,可转手你就拿下了。你、你说话不算话!”
她气恼地握紧拳头捶他。
“我没说过我不争。”
宗铎轻而易举地握住她的拳头,斜飞入鬓的浓眉皱了皱,到底还是给她解释,“我只说过不会叫他们受牵连。你放心,他们现在还好好的。”
他一早看穿魏王的把戏,赵贞儿这个杀手锏,拿来对付贵妃母子比对付他管用得多,魏王又怎会轻易动赵贞儿母子。
宝楹倒是愣了愣,又道:“那沈姐姐的事呢?你帮我办妥了么?”
蜡烛爆出一个细小的灯花,火光弱下来,他深邃的眸子也跟着暗了暗。
“这个你别管。”他松开她,转身去斟茶喝。“朝堂上的事情很复杂,不是我一个人能左右的。”
“那是什么意思?”宝楹不依不饶,光着脚跑到他面前去,一定要问出个答案,“是解决了还是没解决?她们会被抓去坐牢吗?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
“楹儿。”他打断她,“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茶已经冷了,宗铎仰头饮下,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一路灌下肠胃,却让那心火烧得更旺了。
这些天朝堂上的争端可谓是刀光剑影,一点也不输他从前在北疆战场上的凶险。虽然拔去了魏王的爪牙,他这边也是损失惨重,抄家的流放的……一着不慎,火星就要烧到燕王府。
而她,还一心记挂着魏王的人的安危,半夜三更的跟他闹腾。
他头痛地按着眉心:“魏王妻妾的死活自有魏王操心。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为着些不相干的人跟你男人闹别扭。放眼全京城,谁有你过得舒坦?不用管家也不用交际,连侍奉公婆都免了。我在一日,就能保你安逸一日。哪天我倒了,也会安排好你的去处。我也不求别的,只要你乖乖的,别给我添乱,成么。”
宝楹噤若寒蝉。
她平时是被他抱在怀里温言细语哄着的。
尽管他的语气很平静,可这对她而言,已是前所未有的重话。
她不知所措地站在他面前,地上铺的金砖凉浸浸的,从脚底一直凉到心里。她低着头,努力压制鼻尖的酸意。
宝儿不哭。她在心里哄自己,哭了会惹他烦的。
可是这样一想更委屈了,酸意像热汽一样漫上眼眶,顷刻间视线便模糊了。
她一言不发地转身跑开,不愿意让他看到她的眼泪。小狗黑豆蜷在门边,不小心被她踩了一脚,呜汪叫着滚了两圈,迈开四只小短腿追了出去。
门口珠帘荡起的碎响渐趋平静,如同石头入水的涟漪慢慢荡平。
宗铎长出一口浊气,解下外裳躺回榻上,脚边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她穿过来的小木屐。
她总是这样叫人操心,连鞋子都不会好好穿。可他实在是太疲惫,没有那个心思追出去像哄小孩一样哄她穿鞋了。
他静默半晌,别过脸去,当作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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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楹被软禁了起来,每天只能窝在庭院里逗狗玩。天气一日日地凉下来,一场秋雨过后,满园的花木都像泼了金墨,不约而同地黄了起来。
香山寺这个时候有枫叶看了,可是宗铎也没来找过她。不过没关系,反正宝楹现在已经不信任他了。不来就不来,她还懒得理会他。
可是,一个人睡觉的夜里,她开始频繁地做梦,梦到赵贞儿,梦到她素未谋面的“弟弟妹妹”,还梦到一个看不见脸的男人找她索命。
宝楹被吓醒了,喊来小帘陪她睡。
小帘心疼地帮她换下被冷汗湿透的寝衣,给她出生意:“要不,让殿下请人来做法驱邪吧。小姐成天做噩梦,肯定是有邪祟。”
宝楹摇摇头。她怕给宗铎添乱,怕惹他不快,怕分散了他的精力,害他应付不过来别人的明枪暗箭……
她对小帘说:“要是能出去就好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
小帘想了想,道:“如意之前就是在王府看门的,还认识很多下人,小姐要不找他帮帮忙?”
如意原本是昭明殿的跑腿,宝楹喜欢他机灵,提了他当小管事。他虽然只是个小内侍,却很有知遇之恩涌泉相报的觉悟。
听说王妃想出门,如意立刻四下活动,打通了后园角门的关节。他让宝楹以遛狗的名义出到园子里,然后给她套了身寻常仆婢的衣裳,领着她鬼鬼祟祟地从后园的角门溜了出去。
王府后园的角门外是一片相当繁华的街市,宝楹雇了辆车,本想直奔家里去,临到头又改了生意。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爹娘跟宗铎是一伙的。
要不直接去魏王府找赵贞儿?可是,她没去过魏王府,感觉那里除了沈侧妃之外,没有人欢迎她。
思来想去,宝楹叫车夫把她送去舅舅家。
如茵的婚期快到了,这些日子肯定很忙,所以如茵不来找她,宝楹很是理解。希望如茵也不要怪她悄无声息,因为她被关在王府,现在才找到机会出来呢。
马车停在卫府的门口,宝楹上前扣门,那门房也算看着她长大的了。可是这回见了她,却仿佛见到什么稀客般,很是诧异地请她进去。
卫舅舅闻讯出来相迎,宝楹讶然道:“咦,舅舅,你今天不用去衙门么?”
卫舅舅面露苦笑:“舅舅被罢官了啊!你这丫头不知道?”
宝楹大吃一惊:“怎么会?”
她舅舅当官特别爱惜羽毛,从不肆行非度,这些年也算兢兢业业,不给他升官都说不过去了,怎么还会被罢官?
“舅舅你是不是得罪人了?不对啊,我家殿下没帮舅舅说句话么?他在朝堂上举足轻重,应该没人敢下他面子呀!”
卫舅舅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卫舅妈在一旁安慰她:“没事,没事啊。你舅舅只是罢官,没有问罪,已不知胜过多少人。你想是不知道,这段时日朝堂那个动荡哟,昨天才见过面的,今天就下狱问斩了!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呀。这下好了,你舅舅罢了官,远离了那些纷争,舅妈晚上也能睡得着了,这是好事啊!”
宝楹听舅妈这么说,心下稍宽,也自我安慰道:“好在如茵的婚事定下来了,不然出了这遭事,她肯定找不到称心如意的夫家了。”
卫舅舅和卫舅妈对视一眼。要不是从小看着宝楹长大,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品性,他们都要怀疑她今儿是故意来找茬的了。
卫舅妈强忍着眼泪道:“宝儿,你怕是还不知道吧?如茵的婚事也没了,沈家二公子前些时候下了狱,在牢房里病死了。”
宝楹呆住了。沈家不是太后的娘家么?钟鸣鼎食,世代皇亲,谁敢抓沈公子下狱?
半晌,她喃喃道:“沈家为什么也会出事啊?”
卫舅舅叹道:“说起来,这些天的动荡都是他们沈家引起来的。”
他告诉宝楹,一个月前,承恩公世子遇害,紧接着魏王妃畏罪自杀。虽然朝野震动,可是也算结了案,谁知道魏王侧妃沈氏竟也随之吞金自尽,留下一纸遗书,不仅认下了共犯的罪名,还洋洋洒洒地回顾了她和魏王妃相知相恋的过程。如今斯人已逝,她愿化蝶追随。
这样凄美的殉情,若是一男一女,绝对值得著书歌颂了,可惜生角是两个女人。
唏嘘之余,朝中人更是不齿居多。非但魏王颜面扫地,承恩公也大为震怒,在徐阁老的授意下,在朝廷上揭发魏王妃娘家的种种罪状。
如今魏王妃的祖父、当朝吏部尚书已经被罢了官,此事又波及到许多官员,沈侧妃的娘家亦未能幸免。作为沈家的准亲家,卫舅舅也受到了罢黜。
宝楹摇摇欲坠。
魏王妃和沈侧妃,都死了。
上个月,沈侧妃还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言笑晏晏地感谢她,却不知正是她一手推动了她们的悲剧。
她满腔信任,换来的是他的欺瞒与利用。
宝楹浑身的血液一寸寸地凉下来,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朝前跌去。
卫舅妈慌忙上前扶住她,命人拿了茶水来给她润喉,又绞来热毛巾给她擦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