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驻足于一座小阁楼前，曲弥欣道，“就是这里了。”
元楹楣望着那二层高的阁楼，心里忐忑，一路而来，她都不死心地想，该如何定义曲弥欣的疯癫，是否将他定义为死亡。
老实说，她不希望曲弥欣死，哪怕疯疯癫癫，千疮百孔，她也希望曲弥欣活着，不然她真的很孤独。
就是那份不甘心，让她转过身望着曲弥欣，“曲弥欣。”
“嗯。”他淡漠地应。
元楹楣问出了最终想问的问题，“我错了吗？”
“何事？”
“以为只有自己才能救亡图存。”说起这句话，她心里很难过，眼中不经意间蓄满了泪水。
“你们全都说走就走，留我一个人在这条路上独行，会让我生出疑惑，是不是一切都是错的，我不该成为这样一个人，也不该做这样一些事，如果不做，那很多事情不会发生。”
“譬如，你的三个哥哥不会死，你父亲不会疯，你也不会这样如活死人般活着，抑或是……虞国不会亡。”
曲弥欣敛着眼皮，睫毛挡住了他的眸光，一切都晦暗不明。
看着他的无动于衷，那份天地间只她一人的孤寂漫天袭来，元楹楣觉得自己忽然变成了一缕幽魂，仰头看不见天，低头踩不着地，一时间，天地虚空。
她笑着擦去眼泪，“明白了……”
刚想说些什么，曲弥欣却道，“公主，是非成败皆成空。”
“你们甘心吗？”元楹楣道，“毕竟你们付出的，比我多太多。”
曲弥欣口中泛苦，“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公主。不过父亲曾自咏长诗一首，名为《叹春风》，公主可愿听听？”
元楹楣想听到这个答案，“念。”
夜风袭来，似从古朴的阁楼里吹来了墨香，曲弥欣长吸一口气后，颇有韵律地开始念起那首诗。
“走马长街拂雕栊，寒衿折桂气如虹。
一纸功名天下小，满城飞花逐长风。
十载孤灯照寒影，空对明月盼春风。
一朝天子垂青眼，夙兴夜寐谢春风。
初革沉疴遭群忌，踽踽独行望春风。
又揽权柄重整袖，誓把春风舞掌中。
再折再挫心如铁，仰天长啸怨春风。
骨肉离散血沾衣，夜半惊梦惧春风。
唯有幼子笑嫣然，天真烂漫似春风。
可叹春风如利刃，剜心泣血恨春风。
恨它不至空相候，恨它既来又匆匆。
恨它魑魅藏袖底，恨它薄情似飘蓬。
恨它燃我成灰烬，又卷灰烬入荒丘。
恨春风，恨春风，恨春风！”
诗作念完，周遭空气已然归于寂静，只有压抑的文字，似曲祯宁的一生，萦绕于元楹楣的耳畔。
满篇都是对春风的嗔痴爱恨。
她忽然明白为何曲祯宁在亡国后投奔敌国达鲁，也不愿意侍奉新帝。
虞国国祚不长，不足百年，曲祯宁入仕时，正是虞国最兴盛的时候，少年得意，满腔抱负，哪能想到，他这一生所有的抱负，都将见证虞国的衰落然后灭亡。
或许是太爱了，所以曲祯宁真的将兴盛的责任扛到了肩上，以至于最后将责任归咎于自己，再简单一点，他认为是自己祸害了虞国，将虞国祸害完了，再无脸面面对虞国的百姓，所以远走他乡。
元楹楣闭眼叹息。
哪怕她至今仍想有所建树。
但没有任何人的支持，她无力回天。
就这样便好。
深深呼吸，涤尽胸腔中浑噩的空气后，她笑着对曲弥欣道，“不瞒你说，大家都放弃了，我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还能苟且偷生。但有些话我必须得说，不能只有我一个人不痛快。”
曲弥欣点头，“公主请讲。”
“萧臻简比我们做得好。”元楹楣万分笃定说出了这话，“或许以后他会变得独断专行，或许有一天他也会翻脸不认人，也许他是一个虚伪至极的伪君子，谁都说不准。但在此时此刻，我们只能甘拜下风。”
“你要不要听听梁国即将施行的新政？我告诉你，你也回去转达尊父，兴许能让他放下执念。”
曲弥欣沉默，元楹楣便将那奏议里面的内容讲给他听，她还说了岚县，新政如何演变而来，往日她孤独，一个人面对这滔天的非议，不知如何是好，但今日讲给曲弥欣，那些难以言喻的情绪忽然得到了纾解。
可曲弥欣的反应淡淡的，元楹楣终究没能将一切都纾解，带着剩下的情绪，她踏进了那小阁楼，进去前，她对曲弥欣道，“我会一个人待一会儿，烧不烧由我说了算，烧了你也别后悔。”
“是，公主。”
失望。
元楹楣踏进阁楼，整整齐齐的书架不染纤尘，看得出仆役每日都在打扫，哪怕她抬手摸向高处，手指也干净极了。随意抽了一本书，没有发潮发霉，书页平整，皆包了书皮。
曲家仆役都知道，这家人爱书如命，伺候书比伺候主人还精细。
她觉着，要是烧了书，连仆役也会流泪吧。
但是不烧了泄愤，她的情绪无处可去，全积攒在心里，会让她放不下睡不着，烧了才是一了百了！
元楹楣随意找了个角落坐下，又随意翻开一本书，灯盏挪近，眼前便虚焦，脑子里神游天外，也不知在想什么。
白佑霖等到夜深，等到夜半，等到黎明，等得毛焦火躁，脚底下的草皮都被踩秃了，他不由地问，“他们到底去哪儿了？这么一夜孩子都能生出来了！”
曲弥欣的侍卫觉得他很糙，说话也糙，且一晚上这人问了五六七八回，侍卫实在不想理会，直接漠视了他的问题。
天边泛起鱼肚白，仅一缕晨光洒落时，白佑霖实在坐不住，翻身上马打算自己去找人，远处却有快马而来，白佑霖忙勒停了马，心道是有消息传来。
来人是曲弥欣的探子，来时慌慌张张对侍从道，“骜丹吃了药后醒了，有人给他报了公子的行踪，此刻他正往老宅的方向赶去，还带了不少人，公子的人手不够，我怕起冲突才来此地寻郭侍从。”
那姓郭的侍从听后，当机立断，“走。”
白佑霖也听见了那话，连忙翻身上马，“老宅是哪儿？”
曲弥欣的侍从们对视一眼后，为首的郭侍从判断，骜丹对于公主的威胁比白佑霖大，他们知道公子此行是为了交还典籍，但公主会将这些典籍作何处理还不知道，所以得拖延时间，郭侍从道，“白将军，如若你信得过我，不怕与骜丹起冲突，大可带着人跟我走，公子和公主的事情还未完成。”
白佑霖早都望眼欲穿甚至不耐烦了，“你能不能快点指个路？”
于是一行朝老宅赶去。
元楹楣在小阁楼里坐了一夜，要说她在想什么，这一夜的脑袋空空如也，天明时有一缕橙黄的光从雕花窗扇里透进来，照在眉宇之间，让她不得不清醒。
清醒后会觉得很委屈，这么多典籍交给她做什么呢？她是一个败者，无法将这典籍里的知识发扬光大，甚至这么一堆知识，只能反反复复提醒自己的无能，以及身边空无一人的事实。
她真的累了。
甩手不干需要勇气，她又发了会儿呆，醒来时已是无数次下定决心，她要为曾经的志向，为故国烧了这些纸张，作为祭奠，作为葬礼。
一鼓作气，她站起身端了油盏，咬着牙，愤怒地砸向一列书架，嘴里嗫嚅，“都是懦夫！都是小人！都是亡国奴！”
再也不指望他们了！
哈哈哈哈，她在心里癫狂地发笑，以让自己进入一种癫狂的状态，这样会少许多负罪感。
可笑着笑着，心里好苦，她还是忍不住问，她错了吗？错在哪里？是生来血脉里便带着原罪，还是不该认识曲弥欣，又或是不该立下志向，以为自己定能胜天，还是她不该杀了元怀光，让她现在举目四望没有旗帜，只有空寂。
逐渐燃烧起来的火苗，同她心里的不甘与愤怒一起被点燃。
她空洞地站在那处，问：“我错了吗？”
“我错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火焰在滋滋作响。
连告别的典礼也只有她一个人，她委屈得淌眼泪，六神无主地随手抽了一本书，六神无主地翻开，停留在某一页，那一页只有一句话。
莫咎旧我，彼时已尽，世事无常，汝行未止。
元楹楣散掉的那口气，忽然在此时凝聚起来，深深吸入了肺里，一时间，看清了火焰的颜色，热烈，疯狂，明亮。
她又翻一页。
过无可恕，时唯此识，来日无量，君自可期。
这两句话，吓得她手软，惊掉了手里的书，也让她的心在疯狂地跳动。
这是曲祯宁写下的话，元楹楣几乎能想象还没有嫁给曲弥欣时，每次去向他请教，他永远慈眉善目，谆谆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