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她问，“曲祭酒，我错了吗？”
曲祯宁一定会说，“公主何错之有？”
“莫咎旧我，彼时已尽，世事无常，汝行未止。过无可恕，时唯此识，来日无量，君自可期。”
“此乃何意？”元楹楣不解。
“不要责怪当时的自己，你那个时候已经尽力了，世事总是无常，公主你也从未停止行进。”
曲祯宁轻轻抚过她的头，“不是吗？”
“小公主今日可有刻苦学习？”
【作者有话说】
我文采不够好，文中的诗是和ai一起完成的，抠破脑袋才想出来的，如果以后想到更好的词句，我会替换上去[笑哭]。希望大家不要介意。
第249章 元楹楣(12) 无人注视的小草
元楹楣又慌慌张张翻了一页，上头“虞国之亡”四个大字攫住了她的眼，让她不得已阅读完了那段话。
“虞国之亡，其弊在无核心之思。不以民为本、不奉之为纲，则百官之行无所约束。虽其言未必尽出于心，然若无人言及道德礼法，竟将贪墨欺压置于明面，则上行下效，一级甚于一级，此乃人心之溃也。”
“故曰：道德礼法纵非万能，亦当有所恪守。唯此，方能以操行制人心之贪，使制度与私欲相抗，终得其平。”
啊……
说得那么精辟。
元楹楣忽然吓坏了，怪不得说疯病会过人，一个染一个，她差点也被染上了疯病。
这么好的书，怎么可能烧呢！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好几句，发誓再也不要跟曲弥欣那疯男人说话了，又怨又怒。
书架上有几本书已经燃烧起来，迅速冒烟，好在火势不算大，元楹楣清醒过来的那一瞬，便伸手将那几本书扒拉下来，一不小心捏到了火星子，烫得她慌忙甩开，火星子四下飞溅。
几本书落在地上时仍然冒着烟，元楹楣顾不及手上被烫了一下，慌慌张张用脚踩灭，哪知在不起眼的角落，另一本书正熊熊燃烧，愈演愈烈。
元楹楣看着脚下被烧了一半的那本书，满心痛惜，忽然觉得，哪怕亡国，哪怕她再无机会角逐，这样的文字，这样的书本，也不该消失于世。
不然后人又如何看待虞国，如何看待曲祯宁，以及或许不会留下名字的她。
火星子一闪一闪，像恶鬼般要将书本里的字吞噬殆尽。
烧掉的每个字，都在她心里划了一刀，那种慌张与痛楚，无比清晰明了，却像在满是浓烟的屋里，给了她唯一清晰的光点。
有些东西，在此刻，甚至比成王败寇还重要。
不然那些圣贤诗书，又为何会被称为圣贤诗书。
元楹楣发了疯地踩，对自己行为的懊恼早就超过了理智，她很后悔做了这冲动的决定，只能机械地弥补，踩灭了面前这本，转过头，身后那本竟烧得只剩一角，还点燃了她的裙摆，她的脚又开始不停踩，可那本烧得最旺，竟将她的鞋子烧了个洞。
短短几息，元楹楣心提到嗓子眼儿，竟觉着过了一年，好在火焰很快就被扑灭，只剩下一本本狼藉的书冒出浓浓青烟，她赶忙补了几脚，环视一周，确认没有火星后，她那颗心才安安稳稳落到了肚子里。
屋里的浓烟不至于让人窒息，却是呛人，元楹楣后怕至极，更不想此等愚蠢事迹被人知道，心情郁闷的她顺着小阁楼旋转的阶梯攀到了屋顶，屋顶只留着通风的小窗口，外面连接着二层屋顶的青瓦。
她急需喘口气，便顺着窗口爬到了青瓦之上，此时天已大亮，太阳刚刚升起来，耀眼却不滚烫，元楹楣正想踏上青瓦，却发现脚底有点痛，一看才知烧了个洞。
脱掉鞋袜，脚侧有红红一片，没有溃烂，顶多会长个水泡，此刻只觉有些热，她轻轻踩上青瓦，冰凉即刻疗愈了患处的燥热，舒适极了。
于是她脱掉一双鞋袜，双脚踏上青瓦，屋檐平缓，此地也干燥，几乎没有青苔，赤脚行走，每一步都能给灼伤一些慰藉。
元楹楣长舒一口浊气，仰头看着湛蓝的天，心情难以言喻，亘古不变的天与太阳，与她的荣辱相比，辽阔至极，连曲祯宁书里的箴言警句，也会比她的生命更漫长，更历久弥新。
而她差点因一时的愤怒与失望，而毁掉这一切。
她将这样的心情称为，败者的歇斯底里。
坐在青瓦上，她嗤笑自己，倘若以后有人在书里记载，虞十九公主元楹楣因为复国不成，气急败坏烧掉了曲祯宁带领四百三十六个学生编纂的二百八十八册本典籍，内容涉及工商农政史，一把火，多少人的日日夜夜全化成了灰烬……
多丢脸呀！
怕是要塑一尊像，供后世千秋万代人人唾骂。
元楹楣烧书的地方在二楼，夜里与雨天通常闭着窗户，所以浓烟一时未能飘散出去，等那烧焦的味道散出去时，被曲家的仆役闻见了，这才慌慌张张地唤曲弥欣进去。
等冲进去时，一楼二楼都没见到人影，天窗还给关了，曲家人一时慌了神，满院散开不停地唤，“公主？”
“公主你在何处？”
曲弥欣也慌了一瞬，心想她该是爬到楼顶上去了，连忙退出阁楼仰头望去，果真，元楹楣脱了鞋袜坐在房顶上，胳膊撑着膝盖出神地望着天，并不知在想什么。
曲弥欣连忙吩咐下人在楼底下守着，怕人掉下来，或者跳下来，他则退远了，这样才能看到元楹楣的全貌，“公主，那里太危险，你先下来。”
元楹楣根本不搭理他，仍旧呆呆望着天，想象着被唾骂的景象。
正当此时，这座宅邸的大门被猛地撞开了，甚至没有人敲门，一点道理不讲，突如其来，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骜丹猖狂大笑缓步而来，用达鲁话道，“巴日，你还敢在我饭食里动手脚，好来同我的宝月珠相会。我看你是不想你父亲和你姐姐活了！”
“你姐姐生的两个狗崽好歹算我弟弟，你这么背叛我，你让我怎么封他们做亲王？”
阁楼距离大门不远，这些话元楹楣全听到了。
巴日指的是曲弥欣，这个词原本是凶猛的老虎，元楹楣却猜测，应当是曲弥欣当初选择放弃了她，所以被骜丹取笑，还起了这么个蔑称，就像叫一个瘸子飞毛腿一样。
呵，他活该。
不过元楹楣也听见了后面的话，当初曲弥欣的姐姐被送来达鲁和亲，和亲的对象是骜丹的父亲戈厉，现今已经与戈厉产下两子，这两个孩子因为是异邦人的血脉，所以待遇不如其他皇子，如今又逢骜丹上位，日子能好过就怪了。
而曲祯宁也是挂念女儿，才选择来到达鲁的。
曲弥欣夹在中间，若真感受不到屈辱倒还好，倘若还是从前的曲弥欣，父亲疯了，兄长母亲死了，姐姐受辱，还放弃了自己，他该痛苦得夜夜睡不着吧……
即使他们之间有过背叛，元楹楣仍是为之心疼。
他们从相识起，便互相体谅，互相支撑，走过了风风雨雨，她如何能忘记他的秉性。
元楹楣缓缓站起身，低头俯视着正在仰头的骜丹，二人对上眼神，骜丹朗声大笑，“我的宝月珠！可算见到了你！一千三百多个日夜没见到你，我夜夜都在想你！”
骜丹一边说话，一边朝元楹楣的屋檐下走近，元楹楣也朝屋檐边靠了靠，二人刚好能瞧见彼此的全貌。
元楹楣对他的话无动于衷，弯腰捡了块青瓦，在手里掂量掂量后，猛地朝骜丹砸过去，骜丹见她这个动作，跟猫儿发脾气一样，一个闪身利落地躲开了，任那青瓦砸在脚边，“你一定是太想我了，才用这个方法表达。”
“你说得没错。”元楹楣也提高了音量，“我的确经常想起你。”
“我常常想起你的父亲骂你愚蠢，赞许你的兄长是如此英武，你不及他半分优秀，却深深嫉妒着你的兄长。夜半躲在桌子底下，点着灯，在你兄长的祈愿石上擦去颜料，一边擦还一边诅咒他投胎成为罪痂奴，妄图使祝福失效。”
“我每次想起你都能想起你像老鼠一样的身影，以及那同老鼠一样的阴暗做派，这算不算想你？”
骜丹的笑容渐渐凝在脸上，这都是糗事，不会有人知道的，难道都被她看见了？这可太丢人了！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有点不好发怒，不然不就等于承认嘛，他冷笑一声，“我的宝月珠，你在胡说些什么？”
元楹楣又砸一块青瓦，“我的大王，不瞒你说，我也牵挂你呢。特别牵挂你在科密多大败后，瞧他们族人个个安然无恙，会不会歇斯底里地迁怒，认为他们背叛了你？我还牵挂你会不会掀起内战，弄得各个贵族胆战心惊人人自危。”
“但我希望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如今你成功当上了达鲁王，所有部落都服从你，尊敬你。”
“呵呵，但愿如此，不然我真该为你捏一把汗。”
骜丹的笑意更冷了，如此的阴阳怪气他怎么会听不出，宝月珠不愧是宝月珠，从以前到现在，随便说什么都能让他心里刺挠上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