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佑霖问取什么东西，他们也不答，没法子他只好再套近乎，“听你们的口音是梁京人，干嘛穿达鲁人的衣裳？”
对方一愣，“寄人篱下，衣裳没得选。且我们并非梁京人，而是虞京人。”
白佑霖听得嗤笑一声，“在意一个名称做什么，我说的是那个地方。”
“亡国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对方答得云淡风轻。
白佑霖带着几分嘲弄，“现在我二哥要接你们回去，他并不是容不下你们，也并没有想将你们赶走。”
“又不是三岁小娃娃。”对方答，“成王败寇，新皇帝如何谁也说不准，但我想他一定不是个软柿子。今日他可以邀我们回去，明日就可以给我们冠上罪名。败者就是如此可悲。”
“况且我们老爷和公子为虞国奉献了一生，谁愿意背上叛国的骂名。”
“他们明明都尽力了……”
白佑霖并不知道此人的名字，却是忽然透过此人看懂了不少，胜者和败者的心意或许并不能相通，就像他和元楹楣，如此纠缠，如今也没有个结果……
此时他也像对元楹楣一样，试图说服，“再怎么样，也比穿着达鲁人的衣裳，听命于骜丹强。”
“那是白将军你觉着，倘若你将家国的兴亡扛在了肩上，便不会将话说得那么轻……”
白佑霖无言以对。
风响山是天然的牧场，夜里月明风清，骏马于青草坡上奔驰，万分快活。
曲弥欣跟随在元楹楣后头，不敢僭越，只看着她的背影，脑海中，是无数个这样的背影。
青色的衣裙，红色的衣裙，鹅黄与藤紫，天蓝与素白，各色的发带，各样的珠翠，碰得叮当响的手镯，纠缠而飞扬的发丝。
棕马、乌马，白马，枣红马。
七岁，八岁，九岁，十六，十七岁……
一幕幕难以捕捉的画面于脑海中闪过，心猛然一缩，有难以言喻的悸动。
可他的头痛极了，这些记忆并非消逝，只是每次想起这样的头痛都会出现，犹如水滴之刑，每一幅与她有关的画儿，都是其中的水滴，滴滴答答滴到颅骨上，经久不绝，延绵不尽，若此时剖开，他的颅骨已然遍布窟窿。
身体的本能，让他逃避。
曲弥欣深吸一口气，幕幕景象如镜花水月般散去，头痛好多了。
如今，他的脑子万分霸道，只允许他想一件事。
他是家中幼子。
父亲五十岁那年老来得子，出生那日，全家弥漫着欣喜，连院子里的花开得都万分美好，于是得名曲弥欣。
父亲疼爱自己胜过所有孩子，要问为何，原因之一是，他母亲是父亲年少爱慕之人，阴差阳错，二人未能终成眷属，后来一个丧妻，一个丧夫，二人终是再续前缘，父母高龄，依旧生下了自己。
原因之二，那一年，父亲彻底放弃他的仕途。
原本是这样打算的。
父亲年少意气风发，十里八乡的神童，一朝进士及第，因为年纪小而未能被点为状元，但才华难以遮掩，常常令人叹服，一路高升，中宗皇帝称他为国之栋梁。
读书人哪个不想成为国之栋梁，于是父亲很努力，夙兴夜寐，察民情，谏真言，不惧生死，不避谗言，势要为虞国的兴盛赴汤蹈火。
他是个知行合一的人，说了就一定要做到。
在曲祯宁二十几岁时，并未得重用，便已访遍虞国大半的乡土，地方官制，胥吏风气，全都一一记载在册，回来以后，提出了震惊朝野的改革策论，策论讨论了数年，每一条政策精细后，便开始了一场关于监督的革新。
中央对地方的监督过于严厉，导致那些地头蛇疯狂报复，大哥和二哥从小没少被贼寇绑去，其余改革的人亦是如此，不少人退缩，没人做事，事就成不了，此次改革以失败告终。
后来新帝登基，国库堪忧，主动找到父亲要求财政改革，收拢地方税赋，收拾那些地头蛇，父亲以为等到了春风，风风火火开始了第二次改革，还是以失败告终。
但那时，大家都看出来了，并非父亲的方案太差，而是在还未施行时，就有小人在进谗言，皇帝摇摆不定，改革必然失败。
后来是父亲侍奉的最后一位君王，也就是虞末帝，这位君王更是差劲，从无主意，耳根子太软了。曲祯宁那时是先帝留下来的辅政大臣，对于年轻皇帝的教导自然严厉，不然先帝留下来的财政窟窿，新帝根本填补不了，届时，这个国家也会衰亡。
可这份严厉这份用心，却被那年轻的皇帝视作蔑视，惹得龙颜大怒，分外敌视。虞末帝明里暗里都在挑父亲的刺，逮着机会就想降他的职，甚至将那肮脏的帝王之手伸到了家人身上。
那年曲弥欣大哥新婚，得一子，刚学会走路，有一回莫名其妙淹死，负责看管的嬷嬷却带着全家人早早离开了虞京，于是大哥与大嫂种下了心结，此后大嫂郁郁寡欢。
还有一年二哥得了都尉府的小官，要判一桩宗室皇子纵马伤人的案子，他尽心尽力觉得该还百姓一个公道，也尽力去保全皇家的面子，给那伤人的皇子编好了借口，皇帝却道他污蔑皇子，革了他的职，让他在牢里待了几年。
三哥更是因为筹措军资不力，锒铛入狱。
四姐更是无辜受到牵连，竟被送往达鲁和亲。
如此种种，大夫人郁郁而终，几年后，父亲才娶了曲弥欣的娘亲，生下了曲弥欣。
那时候曲祯宁已经累了，他觉得自己说的话再对，也拗不过那只皇权之手，他这辈子不会再有更高的成就，也觉得对不起夫人孩子，决定再也不管朝廷之事，而后一家人过点清贫日子也行。
于是曲祯宁对一家老小道歉，说他这些年一事无成还连累了家人，满心愧疚，今后只做一闲散人，只做他们的父亲。
哥哥们年纪轻轻，也算见识了朝廷的厉害，当然同意，更何况还得到了父亲的理解与道歉，全家都和解了。
偏偏曲弥欣出生。
哥哥姐姐们对曲弥欣很好，一来是他年龄差大，看着他就像看个奶娃娃，二来曲弥欣也讨人喜欢，跟在哥哥姐姐们身后，天天唤，大哥哥，二哥哥，三哥哥，姐姐。
然后问东问西，唤得人心里面甜滋滋的，他还惯会拍马屁，每次都说，“哥哥怎么懂得那么多？我以后也要像哥哥一样。”
曲祯宁是最宠爱曲弥欣的，自打家里那乖巧漂亮的女儿被送到达鲁和亲，他就被卸了职务，待在家里亲自教导曲弥欣，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纠正他的礼仪，给他讲那大千世界的故事。
渐渐的，曲家淡出了皇帝的视野，总算可以找个名头隐退。
可是曲弥欣却偏偏哭闹不止，“我走了公主怎么办？”
“她一个人在宫里，母妃也去世了，她没有人依靠，所有人都会欺负她！”
“我不要走，我就要留在虞京！”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孩童的戏言，小孩子的情谊罢了，没有人拿这二人当回事，还觉得他可爱，天天黏着人家公主。
曲家毕竟牵扯过大，声望也高，皇帝并没有允许他们隐退，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最安心，这也让曲弥欣得到了陪在公主身边的机会。
曲弥欣那时并不懂，每次偷偷和公主跑出去玩了回来，父亲都会用一双忧愁的眼望着他，语重心长，“你不可这般僭越，她毕竟是公主，是高高在上的人，我们只是臣子而已。”
“君臣有别，曲弥欣，你要离她远远的。”
哥哥们也总说，“皇家人总是心性薄凉，吃人不吐骨头，你可不能成了驸马。”
曲弥欣不以为然。
他总是心比天高，以为他的肩膀可以替公主扛住世间所有的风雨。
直到……
亡国的消息传来。
父亲疯癫的消息传来。
他才知晓，两个人的肩膀，无论如何也扛不了王朝的兴衰。
第248章 元楹楣(11) 莫咎旧我
曲弥欣的记忆止步于此，后面的事情他不敢再想，只知道，是他自己年少无知，一腔孤勇，非要做那驸马，然后带着整个曲家一头撞进了那深不见底的漩涡，强势地站在太子身后，为太子角逐。
不然他全家，都有可能善终。
这地方的夜晚，总是亮如白昼。
身下的骏马知道地方，在小镇中一座古宅前停下了，古宅森严，是虞国的宅邸样式。
宅邸有下人打扫，元楹楣翻身下马，洒扫的下人竟抬起头来，望着元楹楣顿时湿了眼眶，颤声道，“公主！”
元楹楣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轻轻颔首，步入宅邸，一路皆是熟悉的脸，仿若回到从前。却只是沧海桑田境遇不再的悲凉，让她心里重重压着石头，无心叙旧。
她在前头走着，曲弥欣静默地跟在身后，低头瞧着她的裙摆，好像沾了青草的汁液，鞋底也有青草与泥土，一旦意识到这事，曲弥欣便想弯下腰替她擦拭，这样的冲动一次又一次，短暂而迅速消失，全都被他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