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说要让你哥哥收拾书桌吗?他不打开看一眼怎么能知道放在哪里,不过你作业笔记之类的一直写的都很好,家长看到也没事的。】
她看完消息,没顾得上脚步声大小,急匆匆的去翻着自己的书包。
书包里没有。
多出来的那一本是她的日记本。
*
她开始责怪自己,责怪自己的不小心,责怪自己马上就要搞砸这段本就有可能失衡的关系。
林荫道上蝉鸣声阵阵,头顶上的圆日融进夏天厚重的云层中,不再刺眼的光却像是刻进姜知意的眼睛里,她逐渐看不清眼前的景色。
她揉揉眼睛,不管不顾的往前跑着,从未觉得这段路如此漫长,漫长到觉得嗓子好似被一团棉花塞住发不出声音,却又像是喉咙里浸上了一块发出丝丝腥气的血团。
冰凉的瓷砖贴上她滚烫的手心,她整个人弯下腰蹲在那喘着粗气。
其实有些事情并不是能够及时挽回的,恰如此刻,她都懂,她都明白。
可人总是要去做些什么,好挽回一些其实怎样选择都会发生的事实,如果迷信一些,姜知意真的很想说,她的命运像是本就写好的一场名为悲剧的脚本。
因果循环,她得到的或是她失去的爱,其实本身也从未真正的属于她。
教室里的老师在讲着马上要升入高三的一些注意事项。
姜知意也扶着瓷砖慢慢站起来,她躲在门后的阴影里,站在这唯一一片不会被光照到的地方看着郁沉舟坐在那里的背影。
她看不清,看不清自己的书本有没有被整理好,看不见她哥哥的脸,她不敢,她不敢站在教室的前门去看那个是不是会流露着对她生厌的表情。
回顾这几年,姜知意却恍然惊觉,她似乎从未真正的抓住过什么。
*
郁沉舟坐在这的时候,旁边的小姑娘看起来差点都要把书桌给拆了,翻箱倒柜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过了大约十分钟,班里学生几乎都要走光,小姑娘像变戏法似地献宝一样拿出几本基本上长得一致的本子。
“你是知意哥哥吧,这些是上周知意借给我的学习笔记,可惜我不怎么爱学习,到现在也没看,哦,对了,知意说让我拿出来之后给你,他说你会帮她收拾,不过我看这里面好像有两本语文笔记,我就不翻开看了,哥哥你整吧,我得出去了,班主任估计一会儿该来了,我妈应该也该来了,哥哥拜拜。”
“好的,我知道了,拜拜。”
姜知意的字一直写得很好看,据他所知小姑娘应该是没有系统的练过,他握着这几本笔记,前面的是数学,索性他就把本子放在了夹好的数学卷子上面,其中一本语文笔记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章赏析。
郁沉舟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会有两本语文笔记,等他打开的时候却整个人顿在那里。
本子其实没用几页,甚至也没写过什么,应当是学习很忙的缘故,小姑娘其实没什么时间和心情记录他和她之间的事情。
薄薄的几页纸压在他手心里,纸张边缘像是经年没有被打磨过的刀刃,却仍旧一下一下割着他。
上面被渲染开的笔迹旁印拓着干涸掉的泪迹,不过是寥寥几行字却叫郁沉舟迟迟没有反应。
他记起年初桑际在他耳边语气平淡的讲过的话。
虽然郁沉舟已经和桑际认识很多年,但他仍觉得这人深不可测,脸上的表情也像是早就排练好的话剧,只等着合适语境摆出合适的状态。
不过,他也明白,他的朋友其实是在惋惜他放弃去总所的机会,他能理解他。
谈不上对错或者信不信,他已经是一个27岁的成年人,他能有自己的判断。
其实细细想来,好像一切又有迹可循,可他不明白,甚至是第一时间都在忏悔,他哪里做的不够好,又是哪里做的太出界。
是不是因为他对她表露出的哥哥的关爱太少,所以才会让妹妹生出男女之情,是他错了,是他不够称职。
是他没有给到小姑娘足够的安全感,才会让她觉得自己是见不得光的苔藓。
整场班会下来,郁沉舟基本没有听见什么,他的世界仿佛被抽成真空,耳边却嗡嗡作响。
他没有办法,也不能,不能和任何一个人讲述这件事,他独自吞咽着这不知何时结出的苦涩的果实。
班会开完的时候,郁沉舟脚步昏沉,头像是被无数的丝线绕起来而后被许多人向不同的方向拉扯。
许多家长将老师一层层围起来,询问着自家孩子的学习事宜,他缓缓站起身从后门出了教室。
小姑娘正蹲在后门,小小的人蜷缩在那里,泪水涟涟。
郁沉舟也蹲下去,“妹妹怎么了?”
从今天开始截至到明年这个时候,谁都不能影响他妹妹高考,包括他自己。
他假装没有打开那个装满心事与自卑的本子,只是轻轻地唤着她。
姜知意嗫喏半晌,最后换了问法,“哥,我的笔记本你都收好了吗?”
“嗯,你同桌说让我收拾,而且是分着科目给我递过来的,我按照你卷子的分类放好的。”
“先不说这些,怎么蹲在这哭了?”
郁沉舟把纸递过去,想让她擦擦眼泪,姜知意没接,她嘴唇还是有些抖,“哥,我现在手没力气,腿也很酸,你能不能先把我抱起来。”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抱住她,而是握住她的小臂一点点将她扶了起来,“慢慢走两步就会好很多,抱着你,你的腿只会更难受,现在擦擦眼泪好吗?”
姜知意站在他眼前,泪水仍旧蓄在眼眶里,“哥。”
郁沉舟将纸递过去,打断她的话,“擦完眼泪,我们回家吧,或者哥哥带你出去吃饭。”
他没有再问她为什么蹲在这里哭。
因为他本身就不需要这个答案。
第21章 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南城没有那么明显的四季,可日子过得却如风一样,打着旋般从初夏钻进深冬,又忽而一头扎进四处潋滟着花朵的春天。
姜知意站在主席台上,穿着那昨天刚晾晒干净沁着花香味的校服,声音清脆有力。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今天我们站在了时间的重要交汇点上,在百日誓师的这天庄严集结,数字定格在日历上的今天,像是吹响了奔赴梦想的冲锋号,这是少年意气与奋斗激情的重要约定,此刻我作为学生代表站在这里......
......
同学们,马行千里,不洗沙尘,鲁迅先生曾经说过,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向上走,不必听自流者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份热发一份光。
这一百天是我们发光发热的时刻,更是为了曾经的自己。
愿我们不负韶华,做最成功的追梦人。
谢谢大家。”
在她高中生涯的最后这段日子里,向主席台下鞠上的最后一躬化为考场上黑色碳素笔印刻下的每一个字迹,在这场如梦似幻的青春里打下最后一个考试结束的铃声前,姜知意彻底放下手中的笔。
如果许多年后,再让她形容高考结束的那一刻是什么心情,她或许无法更为清楚的表达,她的记忆里只有眼前会飞奔出考场的学生,结伴而行说说笑笑的朋友,以及夏天温热的风,和擦过鼻尖却无法留住的花香。
郁沉舟从不会缺席她们相遇后的每一个重要日子,恰如今天的他站在芸芸众生里,怀里的鲜花却是人流中亮色的一抹。
“哥,你还买了花。”
“嗯,今天来的路上刚好路过一家花店,总要给今天留点更特别的记忆。”
向日葵被简约的牛皮纸包裹着,搭配的尤加利叶点缀在花朵的间隙,她接过这捧简单却寓意极好的花束,“谢谢哥哥,我们回家吧。”
“好。”
这么多年,郁沉舟其实很少会过问姜知意考的如何,包括今天。
她坐在副驾驶上,主动提起,“哥,按照我今天的发挥,我觉得你可以等着接电话了?”
“接电话?”
“对。”
郁沉舟了然,语调愉快,“好,那我就等着各大招生办的电话喽。”
*
高考结束没几天,左纭惠就拽着姜知意去了本地新开的海洋馆。
当然,还有邢昭。
知意看着非得在她眼前故意牵着手的两人,有点想扭头就走,但是仍旧咬牙忍住了,“叫我来当电灯泡的吗?”
“瞎说,我明明是过来汇报喜讯的。”
小惠放开邢昭,像往常一样挽住知意胳膊,“我俩昨天晚上才在一起,这不今天就赶紧在现场和你汇报了这个消息,可见你在我心里的地位,那比天上的太阳都要高。”
“......”
“我以为你们高考结束就会在一起呢。”
“哪能呢,我这不是一直在等他表白嘛。”
知意凑到她耳边,讲着悄悄话,“我以为你会忍不住先表白呢,然后他要是不同意,你就逼着他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