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渡万里_月落瑶川【完结】(88)

  小院之中,一时盈满了久别重逢的悲喜。

  苏崇重重点头,随后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门外那道沉默的身影上。

  对视良久,苏崇脸上露出复杂而欣慰的笑意:“顾方,一别二十年了。”

  顾方迎上他的目光,郑重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见过老师。”

  这一声“老师”,恍如隔世。令苏崇倏然想起顾方当年拜入自己门下之时,也是如此极为恭谨的一礼。

  二十年恩怨,终在这一揖间冰释。他心中掠过万千感慨,最终化作唇边一声轻叹:“好。”

  “晚膳已经备好了,外头天冷,快进屋边吃边聊。”崔云华抱着安安提醒道。

  众人相携入内,围桌而坐。席间言笑晏晏,细数别后光阴,其乐融融。

  直至戌时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满室温馨。

  崔云华起身道:“想必是世章回来了。我去开门。”

  不多时,她与苏世章一同返回。

  苏世章见到苏长英等人,脸上先是掠过一丝喜悦,但随即被凝重取代。他先对裴落温声道:“落儿,天色不早了,你先带安安回房歇息吧。”

  裴落会意,知晓他们要商议大事,便抱着昏昏欲睡的安安先行离席。

  待她离去,苏世章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姜宁身上,声音凝重:“漪漪,京城出事了。沈首辅如今,身陷囹圄。”

  姜宁霍然起身,脸色骤变,忙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世章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上,语速急促:“当今圣上欲废后易储,沈首辅当庭抗旨,脱袍辞官。不料,都察院严尚行当场揭发他私藏当年长江堤坝案中失踪的七十四万两赃银。柳明山与于承恩随即带人搜查,竟真从他府中密室……找到了这批白银。”

  满座皆惊。苏长英脱口而出:“这分明是栽赃!”他急看向姜宁,语气却又困惑,“可柳明山不是我们的人吗?难道他……”

  姜宁已迅速览信,抬头时,目光转为沉静:“柳明山的品性,我清楚。他不会背叛。”

  她将信递给苏崇,随后转向顾方道:“师父,劳您即刻去一趟凤明堂,查看是否有京中最新消息传来?”

  他们今日刚抵达杭州,想必凤明堂的信尚未来得及送来。但眼下,等不得,需尽快确认来龙去脉。

  顾方颔首:“好,为师这就去。眼下确实需要弄清楚京城究竟发生了什么。”言罢便匆匆离去。

  苏崇阅信完毕,眸光微动,沉吟道:“世章,漪漪,你们先坐下。京城局势,我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裴润君亦温声安抚:“是啊,孩子们,莫要慌张,从长计议。”

  待二人坐定,苏崇缓缓分析:“从天元十八年至今,怀野为官x已有十四载。先帝在位时,他便是肱骨之臣。新帝即位后,他更是托孤重臣,权倾朝野。多年来在朝中根基深厚,绝非轻易可以动摇。且他在民间声望卓著,谋逆这等重罪,绝非一时可以定罪。”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那个揭发他的严尚行,我有些印象。他家中虽有患重病的母亲,看似可能被钱财收买,但此人实则傲气刚直,与怀野更是性情相投。这当庭揭发之举,实在蹊跷。恐怕……是怀野有意布局?”

  苏世章闻言却更加不解:“可沈首辅此举意欲何为?如今他身陷牢狱,官位不保,内阁重臣相继请辞告病,朝中势力折损严重,这并非一步好棋啊。”

  姜宁苦笑,心中却很快了然,沉声道:“或许,怀野是要以自身为饵,为我铺路。”

  一旁的苏长英想起那道密诏,眸光一亮:“莫非是……”

  姜宁颔首,看向苏崇和苏世章道:“此次在岭南,怀野曾告知我,父皇昔日暗中留下一道密诏。”她的声音压低却清晰,“诏书言明,若继位之君无德,我可持诏登基。那道遗诏,如今就埋在承天寺的百年梨树之下。”

  也正是当年她扣押他怀中证物后,所藏的地方。

  此言一出,苏崇和苏世章顿时恍然。

  苏崇捻须轻叹:“可谓是——欲使其亡,先使其狂。”

  苏世章立即接上:“龙椅上那位隐忍数年,如今借废后易储之事发难,又得了这七十四万两的‘铁证’,想必是要一举铲除沈首辅的势力。但沈首辅深受百官敬重和百姓爱戴,此举必会引发更大的风波。”

  “正是如此。”姜宁应道。

  苏崇转念一想,忽又略感疑惑,问道:“可七十四万两并非小数目。纵是栽赃,当今圣上从何处挪得这许多白银?我记得主管国库的户部尚书郑仕安似是怀野至交,并非那位的人。”

  “父亲此问,切中要害。”苏世章深表认同。

  姜宁神色平静,抛出一个让众人震惊的真相:“这批银两,确实是当年长江贪墨案中未被查抄的那批,这些年来,也一直藏在怀野府中。”

  “什么?!”苏长英失声惊呼。在座众人亦是面色微变。

  “此事说来话长,也是此次在岭南,怀野亲口告知我的。”姜宁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解释,“当年齐任东在狱中自尽前,曾以血书写下一篇《为官论》。当夜,怀野曾去见他。齐老临终托付怀野照看其遗孀焦氏。永乐元年八月,怀野还朝后曾拜访焦夫人,从她那里得到了齐老留下的一封密信,内藏解密的关键。”

  她略作停顿,继续道:“怀野依信中线索,结合那篇《为官论》,在京城北一处宅院的地下暗室中,找到了这七十四万两白银。因当时他已知晓密诏的存在,正好欲为我日后登基预留一批打点所用的银两和军饷,故并未上交国库,而是命苏七等人暗中将白银移至府中密室,以备不时之需。未曾想,如今,他竟以此银自污。”

  苏崇长叹一声:“假作真时真亦假。银两确从他府中搜出,龙椅上那位也难辨真假。但对百姓百官而言,怀野数年鞠躬尽瘁,断不会行贪墨谋逆之事,必会认定是那位与奸臣构陷。六部尚书相继请辞告病,已是明确表态。若御座上的那位还是执意定罪,必激民怨。”

  “正是。”姜宁目光渐冷,“史书工笔,从来由胜者书写。待尘埃落定,我自会为怀野正名。”

  苏世章惊叹不已:“以此巨资为饵,诱君入彀……当真是一步险棋,却也极妙!”

  正说话间,顾方携信而归:“漪漪,京中确有密信!”

  姜宁疾步上前接过,撕开封口迅速览阅,低声道:“是柳明山亲笔,果如我们所料,京中此番,是怀野与他共同商议而定。且,如今京中流言已起,重提当年庆阳行宫那场大火,以及姜齐弑父之言……”

  苏崇目光灼灼:“既然怀野已落子,我等便需谋定后动,务求一击必中!”

  姜宁抬眸,眼底似有星火,语声坚毅:

  “成败,便在此一举。”

  第74章

  永乐七年, 正月十四。

  京城风雪更盛,将皇城朱红的宫墙覆上一层银白。

  宫门外,乌泱泱跪着两百余名文武官员。绯袍青袍, 皆被风雪浸透, 百官却脊梁笔直, 如同一片在寒风中岿然不动的劲松。

  跪在最前方的,是向恒声、吴朝越与卫淳三人。他们每一声高呼,都如同撞响的钟声, 引领着身后的浪潮。

  “请陛下严惩奸宦!”声音嘶哑,却穿透风雪。

  百官齐声应和, 声浪仿佛要将檐上积雪震落:“请陛下严惩奸宦!”

  三人又道:“请陛下还首辅清白!”

  百官应齐声高喊:“请陛下还首辅清白!”

  三人再道:“请陛下勿使太子寒心!”

  百官齐声再跟:“请陛下勿使太子寒心!”

  一声声, 一句句,带着文臣的风骨, 亦带着武将的执拗,响彻皇城内外。

  这番动静, 早已引来无数百姓围聚。人群中不乏有亲属在宫禁或衙门当差,隐约知晓些内情, 便低声议论开来。

  一传十, 十传百,沈首辅蒙冤、百官叩阙之事, 顷刻间便如这风雪般传遍了京城每个角落。

  锦衣卫与羽林卫的军士疾驰而来, 试图驱散人群, 可官员们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事关京城的大半官员,禁军亦不敢轻易动粗,只得一边厉声呵斥,一边急遣人马入宫禀报圣上。

  百姓们见军士迟疑,胆气也壮了起来。先是三五个, 继而数十人,纷纷上前,跪倒在百官队伍之后,跟着齐声高喊。

  闻讯从京城各处赶来的人越聚越多,请愿的声浪此起彼伏,与呼啸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席卷整个京城。

  两位赶来的指挥使见此阵仗,额头沁出冷汗,心知事态已非武力可制,当即下令军士列队戒备,严禁与官民冲突,只等宫中的圣意决断。

  不知过了多久,皇城门下,司礼监掌印太监于承恩率着一众内侍缓步而出,双手高举一道明黄圣旨。

  两位指挥使如逢大赦,急步迎上:“于公公,陛下有何圣谕?”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复仇 女强文 古代言情 相爱相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