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渡万里_月落瑶川【完结】(63)

  “柳明山!”杨宗平气得目眦欲裂,欲再上前,却被一旁的张鑫慌忙拦住,连声劝慰:“算了算了,宗平兄,何必跟他一般见识,莫要惹祸上身……”

  杨宗平或许也觉再闹下去于己不利,重重冷哼一声,悻悻然坐回位子。

  就在众人都以为这场闹剧已然落幕之际,柳明山却倏然再次开口,声音清晰平静:“十两银子。”

  “什么十两银子?”杨宗平与张鑫面面相觑,几乎异口同声。

  柳明山笑意更深,目光扫过在场食客:“十两银子,买今日之事一笔勾销。否则,杨公子就等着明日府衙传唤罢。在座诸位,可都是你当众伤人的见证。”

  “柳明山!你莫要欺人太甚!”杨宗平霍然起身,拳头紧握。

  “杨公子莫非只会唤在下名讳?”柳明山眉梢微挑,“还是说,杨公子真想尝尝牢饭的滋味?”

  张鑫见势不妙,一边死死拉住杨宗平,一边迅速解下自己腰间的钱袋,扔向柳明山:“这里是十二两!多的赏你了!拿了快滚!”

  柳明山轻笑一声,也不恼怒,弯腰拾起钱袋,打开略一清点,便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去。

  杨宗平与张鑫显然也食欲全无,面色铁青地拂袖下楼。

  看完这出闹剧,姜宁望着柳明山离去的身影,唇角微扬,低语道:“此人倒是有趣得紧。”

  恰在此时,伙计端着菜肴上来布菜。姜宁状似无意地问道:“方才那位柳明山,是你们店里的伙计?”

  布菜伙计点头应道:“您说柳举人啊?是,他是在咱们店里帮工。”

  姜宁略露诧异:“他真是举人?”

  伙计轻叹一声:“是啊。前年中的举,可惜去年盘缠不够,没能进京。今年新帝登基又开了恩科,他这银钱还是没攒够。这京城路远,花销大啊。”

  姜宁闻言,眉头微蹙:“我朝不是有‘公车费’么?各郡理应为进京赶考的举子提供资助。”

  伙计苦笑一声:“嗐,官家给的那点银子,哪够啊!更何况,听说进了京城,处处都要打点,没个百八十两银子,根本下不来。这都是柳举人平日跟我们念叨的。”

  “哦?竟是如此。”姜宁垂眸,轻呷了一口茶,“倒是我想当然了。”

  “客官,您的菜齐了,请慢用。”伙计布完菜,欲要退下。

  “小哥且慢,”姜宁出声唤住他,自钱袋中取出十文铜钱递过去,“还想向你打听一下这位柳举人的事。”

  伙计熟练地接过铜钱,笑容更热情了几分:“您尽管问,小的必定知无不言。”

  姜宁语声清越:“这柳明山,是何来历?家中情形如何?”

  伙计语带揶揄:“哟?客官莫不是瞧上咱们柳举人了?”

  姜宁轻啧一声,笑骂:“休要贫嘴,仔细说便是。”

  伙计忙收敛笑意,正色回道:“这柳明山在咱们蜀郡,也算个有名的人物。主要是他命苦,爹娘去得早,亲戚也不管,几乎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后来不知怎的,一心要读书考功名,四处求人教他识字。前年先是中了秀才,同年又中了举人!”

  伙计顿了顿,接着道:“照理说中了举就能谋个官职了,可他因为揭发当年乡试有人舞弊,也包括刚才那杨公子,因此得罪了人,没人敢用他。所以啊,至今落魄,白日里开个私塾教娃娃们识字换些米钱,晚上就来咱这儿帮工。也是个可怜人。”

  姜宁若有所思,又问:“那他品性如何?”

  伙计沉吟片刻,道:“性子是孤傲了些,但为人极重信诺。前阵子跟我借了些钱,说好三日还,果然三日就还上了。店里的掌柜和伙计,对他评价都还不赖。”

  姜宁又仔细问了些事情,最后终是下定了主意,对伙计道:“劳烦小哥去请他来此一见。就说,有人听闻他的才学,愿资助他进京赴考。”

  第54章

  不多时, 雅间门外响起不轻不重的叩击声。

  “贵客,柳明山应召前来。”声线清朗,不卑不亢。

  姜宁放下茶盏, 缓声道:“进。”

  门扉轻启, 一道清瘦身影步入室内, 对着姜宁方向躬身一揖。

  姜宁抬手摘下帷帽,抬眸打量来人。眼前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形颀长却略显单薄, 似是常年清贫所致。面容称不上俊朗,但眉峰凌厉, 一双眼眸沉静, 深处却似蕴着一簇不肯熄灭的野火。

  这簇火,让姜宁仿佛窥见无数寒门学子挣扎求存、却又心向青云的缩影。

  她略一颔首, 语气平淡:“坐,把门带上。”

  柳明山微怔, 但并未多问,只是依言照办。他合上门扉后, 坦然落座于食案对面。

  待他坐定, 姜宁缓声问道:“方才那伙计,可与你说明了我寻你的缘由?”

  “说了。”柳明山回答得简洁干脆。

  见他面色平静无波, 姜宁露出玩味的笑意:“你倒是不显惊讶。”

  柳明山自嘲道:“柳某只是习惯了。”

  姜宁正欲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目光落在他脸上:“习惯了什么?”

  “习惯了空欢喜和被捉弄。”柳明山声调平稳, 听不出半分怨怼,唯有历经多次失望后的麻木与疲惫。

  曾多次有人以“资助赶考”之名戏耍于他,x但当下次机会出现时,他仍会选择前来,赌那万中无一的“可能”。

  姜宁闻言轻笑,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人物。

  面对她的笑意,柳明山面色依旧沉静,并未急于开口询问或表忠心,只是静待下文。

  “可随身带着往日所作的文章?”姜宁忽而问道。

  柳明山望向她,眼中闪过些许疑惑,随即摇头,如实道:“未带。”

  常人自然不会将文章时时带在身边。姜宁对此并不意外,方才不过是随口一问。

  她轻呷一口苦荞茶,语气慵懒道:“那便现作一篇。你去向伙计取纸笔来,我出一道策问,予你一个时辰作答。若文章能入我眼,便赠你二百两白银,充作你进京赴考的盘缠。”

  “此话当真?”柳明山眸光骤然一亮,那簇深藏的火苗似乎被瞬间拨亮。

  姜宁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淡然:“你看我,像是在与你说笑么?”

  柳明山霍然起身,郑重一揖,随即快步离去。不多时,他便携着纸墨笔砚返回,小心地将桌上杯盘向姜宁一侧挪移,铺开宣纸,研墨润笔,动作利落不见局促。

  一切准备停当,他方恭声问道:“不知贵客欲出何题?”

  姜宁挑眉,直接问道:“天元十八年,沈之衡殿试所作的那篇策论,你可曾读过?”

  柳明山抬眸,目光湛然,胸有成竹道:“自然读过。沈首辅当年那篇策论,鲠言时政,切中肯綮,不仅文采斐然,其经世济民、匡扶天下之志,更是清晰可见,令人敬服。”

  姜宁颔首,平静道:“那好。我便要你以此文为基,评析他当年所提的各项改革方略。以今日时局观之,这些举措有何利弊?若由你来推行,当如何调整,方能更利国计、益民生?”

  此题一出,柳明山握笔的手指倏然收紧,目光直直看向姜宁,眼底满是惊诧与审视。此题绝非寻常商贾或闲散之人能出,不仅需深知沈之衡政见,更需对当下朝局有敏锐洞察。

  姜宁迎着他探究的目光,唇角微弯,只问:“可能写?”

  柳明山喉结微动,深吸一口气,目光转为磐石般的坚定:“能!”

  语罢,他垂眸凝神,略作沉思,随即落笔。

  姜宁则执起竹筷,悠然品尝起眼前的菌肴蜀菜。山菌之鲜,确如师父所言,堪称人间至味。而那蜀菜麻辣酣畅,彩云菜酸辣可口,均别具一格。

  其间,察觉到屋内光线渐暗,姜宁起身唤来伙计,又添上两盏明灯。柳明山则恍若未觉,全部心神皆倾注于纸上。

  深秋的晚风自侵入屋内,烛火曳动。姜宁见此,踱步至窗边,正欲阖窗,抬首却见一轮皎月悬于天际,恰似她离京前夜镜湖畔的月色。

  那夜,沈之衡虽未抚奏《凤求凰》,却还是为她弹了一曲《秋风词》。月色溶溶,琴音淙淙,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此刻,那人想必仍在都察院值房批阅那似乎永无止境的公文罢?不知千五可有盯着他按时饮用药膳?

  一念及此,已与他分别竟也五月有余。姜宁唇角不禁浮起淡淡的苦笑。

  “贵客,策论已作毕,请您过目。”柳明山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姜宁敛起思绪,回身行至案前,接过那叠墨迹未干的宣纸,垂首细阅。

  柳明山静立一旁,紧张得指尖微微蜷缩,等候最终的“审判”。

  当年父皇亲拟的殿试策问,旨在寻求治国良方。沈之衡在那篇策论中,于军政、财政、吏治等方面皆提出了锐意改革的见解,卓然超群。然而,彼时世家势大,诸多设想皆未能推行。

  直至天元二十四年冬,他入主都察院,得父皇鼎力支持,方得以雷厉风行的手段,整肃吏治,初展抱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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