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渡万里_月落瑶川【完结】(57)

  姜宁微微摇头。

  “是赵孟恺先生。”他眸光转柔,含笑续道:“赵先生也极擅长为夫人绘像。”

  姜宁闻言亦笑:“如此说来,当日你夜探我府,盗取书房那卷《千里江山图》,也是因那画出自赵先生之手?”

  沈之衡摇头驳道:“殿下用词不妥。微臣并非‘盗取’,乃为与殿下交易。”

  “沈大人如今,是越发无赖了。”姜宁挑眉看他。

  如今的他,哪还有半分昔日清冷御史的模样?

  沈之衡只笑不语,深深望她。

  三月十五,和亲前日。

  沈之衡未至申时便早早下值。回府却听闻姜宁入宫未归。

  见时辰尚早,他本欲亲手为她备一顿晚膳,转念想起自己那不堪的厨艺,只得作罢,仔细吩咐厨娘备几样她素日爱吃的菜肴。

  晚膳设于镜湖孤亭。他静坐亭中,膝前置一琴,等她归来。

  此情此景,倏然令他想起浮月桥那夜,她等他来时,又是何种心境?

  直至酉时末,姜宁方才姗姗而来。

  她一步步走向他,眸光沉静:“怀野今夜,欲为我抚琴?”

  沈之衡眼底含笑,温声道:“今夜,微臣为殿下抚一曲《凤求凰》,可好?”

  姜宁行至他身前,指尖轻触他眉峰:“此曲……不若待我回京之日,再抚不迟。”

  沈之衡神色微滞:“为何?”

  姜宁柔声解释:“因我想与怀野,于你我大婚之日,琴箫合奏此曲。”

  沈之衡闻言展眉,郑重应道:“好。那便待殿下回京,待我们大婚之时。”

  姜宁颔首,执他手并肩坐下,语气平静:“我尚有一事。”

  “殿下请说。”

  “待我离京后,惜桃、苏七与苏九,便托付怀野多加照拂。”

  沈之衡蹙眉:“他们不随殿下同往柔然么?”

  此事她此前未提,且他近日仍见惜桃忙碌收拾行装。

  姜宁摇头:“我思虑再三,还是不令他们同往了。我曾许诺,待事了,由他们自择前程。或离京,或留京,皆凭己意。若愿留京,便劳你多看顾。今夜,我自会与他们言明。”

  沈之衡默然片刻,终是应道:“好。”

  此去柔然,除却明昭皇后遗留的那枚步摇,姜宁终是什么也没带走。

  亦因如此,众人皆深信,她终有一日,必将归来团聚。

  三月十六,西门之外,沈之衡率百官为和亲队伍送行。新帝姜齐,并未现身。

  车驾粼粼,仪仗浩荡,渐行渐远。

  沈之衡凝望远去的车驾,终难抑下胸中翻涌的不舍,翻身上马,疾驰追去。

  他掀开车帘,探身入内,于她唇间落下深深一吻——

  “殿下万不可辜负微臣,定要归来。”

  “好。”

  这一幕,清晰落入百官与沿途百姓眼中,并于日后京中坊间,衍生出无数“长公主与首辅大人情深缘浅,遭新帝强行拆散”的嗟叹与传闻。

  自姜宁离京,惜桃、苏七与苏九并未离去,他们留在长公主府,静待那人归来。

  沈之衡虽搬回旧邸,仍常至长公主府小坐,于昔日朝夕相伴之处,追忆那三个多月的点滴温存。

  她的画像悬于他书房墙面。每每抬首,恍若她仍在身旁,含笑相望。

  日复一日,京中春雨绵绵,如同他的思念,总是湿湿漉漉地萦绕心间。

  一月后的黄昏,他批罢最后一道公文,吹灭案头烛火,步出值房。

  檐外雨声淅沥。他低叹,撑开油纸伞。

  方迈过都察院门槛,便见礼部张尚书冒雨疾步而来,面色惶急。

  沈之衡心口莫名一紧,面上却竭力维持镇定,声线平稳:“张尚书何事?”

  张尚书颤巍巍递上一封函件,语带凄切:“首辅大人……刚、刚接岐县急报……”

  沈之衡手中之伞骤然落地。他夺过信函,急展阅看。

  函中字句繁多,然一行墨字却异常醒目——“岐县连日暴雨,岐山突发崩陷,和亲仪仗……未见生还。”

  他唇齿微颤,难以置信地低喃:“未见生还?!”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四肢,胸口如遭巨石重压,传来窒息般的痛楚,腹部亦是猛烈绞痛。

  感觉到意识迅速模糊,他猛地扶住冰冷门框,自齿缝间挤出短促而清晰的命令——

  “备马!即刻赶赴岐县!”

  话音未落,眼前已彻底陷入黑暗。最后残存的景象,仍是殿下于繁花深处,含笑凝望他的模样。

  若早知今日……当初,便该不顾一切强留她……

  鲜血自唇角涌出,他随即彻底失去知觉,唯耳畔反复回荡着她温柔的承诺——

  “怀野,等我回来。”

  第49章

  感觉到手臂一阵刺痛, 沈之衡终是渐渐有了意识。

  他缓缓睁眼,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便见刘太医为他施针的身影。

  一旁的向恒声、张尚书及几位都察院属官亦是焦灼守候, 面色凝重。

  众人见他醒来, 长舒一口气。方才情形着实凶险, 幸而都察院衙署设在宫禁之内,方能如此及时地传唤太医。

  刘太医眉头渐舒,徐徐收针, 沉声道:“首辅醒来便好。此关既过,便无大碍了。老臣这便开方。待首辅饮几服汤药, 再好生调养几日即可。”

  “有劳刘太医。”沈之衡微微颔首致谢。

  “首辅言重。”刘太医拱手, “老臣即刻回太医院差人煎药。”

  见沈之衡强撑起身,向恒声急步上前, 小心搀扶,语带关切:“感觉如何?可还有何处不适?”

  沈之衡缓缓摇头, 目光却失焦地投向虚空。静默良久,他倏然侧首, 看向张瑾:“张阁老, 马匹可备妥了?”

  张瑾闻言脸色骤变,忙道:“哎呀!老臣方才只顾着急请太医, 竟将此事忘了!”

  沈之衡的视线冷冷扫向身后的都察院属官:“那你们速去备马!”

  “是!是!”几人凛然应声, 匆匆退下。

  吩咐完毕, 他复看向张瑾,声线沉静:“本官今夜便动身前往岐县。离京期间,朝中琐务由诸位阁□□议决断。若遇大事难决,可将公文送至岐县予我。若有需即刻定夺的紧急之事……”他略顿,续道, “或可询甘老之意。”

  “甘老?”张瑾追问,“可是已致仕的甘璋?”

  “正是。”沈之衡颔首。

  “老夫明白了。”张瑾望向他,目光深邃。

  “陛下那边……亦有劳阁老代为陈情。”沈之衡勉力下榻,躬身一揖。

  张瑾虚扶其臂:“首辅放心前去便是。”

  前些时日,礼部官员频繁出入长公主府。这位首辅与长公主之事,在礼部早已不是秘辛,更遑论和亲仪仗离京那日,他策马追吻的惊世骇举。

  如今京中,谁人不知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对长公主用情至深。

  待那二人议定朝务细节,向恒声凝视着沈之衡,语声坚毅:“我同你一道去。”

  沈之衡看向他:“良安,我知你心意。然今时不同往日,你已身居大理寺寺卿之位,岂可轻易离京?”

  向恒声只觉此言荒谬——他堂堂首辅尚可抛下政务离京,自己一大理寺寺卿为何不可?

  但与那双眸子对视片刻,他终是未再言其他,只沉声道:“那你前去岐县,万事务必小心。”

  沈之衡微一颔首。

  待饮过太医院送来的汤药,又往兵部取了文书,他便率几名属官策马疾驰出京,直赴岐县。

  因去岁新修了通往柔然的官道,此番昼夜兼程,不过七八日,便已抵达。

  岐县知县赵然早已得讯,恭候于城门之外x。见沈之衡一行风尘仆仆策马而来,忙趋前迎拜:“下官岐县知县赵然,拜见首辅大人。”

  沈之衡勒紧缰绳,驭马急停。他未多赘言,只冷声道:“有劳赵知县引路,前往岐山。”

  赵然面露难色,似欲劝阻:“回首辅大人,岐山已是一片废墟,再去亦是徒劳……”

  话音未落,便被沈之衡凌厉截断:“引路!”

  “是!是!”赵然被其威势所慑,不敢多言,慌忙命人备快马。

  不出半日,众人抵达岐山脚下。

  目睹眼前景象,沈之衡方才明白赵然为何言“徒劳”——前往柔然的官道被崩塌的山体彻底吞没,乱石嶙峋,望不到尽头。

  沈之衡翻身下马,众人随之。

  他凝望那塌陷半壁的山体,面色冷峻:“赵知县,请将那日具体情况,细细报来。”

  赵然躬身,颤声回禀:“岐县连遭暴雨,后有山民来报,夜闻惊雷。翌日清晨,欲进山时,便见岐山崩塌,将山麓官道尽数掩埋。另有山民称……前夜恰见和亲仪仗行经此处。”

  他顿了顿,语带凄惶:“下官得报后,即刻遣人搜寻,却始终未见仪仗踪迹,前往柔然的边境关卡亦未见其通关记录。想来……是和亲队伍当夜遭遇山崩,已无……无人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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