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回望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示意自己无碍。她又看向顾方:“祝景花百年难遇,师父可知如今何处可寻?”
顾方倏然一笑:“巧得很,我们堂上便有。这些年我行医四方,也让堂上积攒了各类奇花异草。明日我便取来,为沈御史配药。”
姜宁闻言,长舒一口气:“如此……便好。”
顾方目光转向沈之衡,忽又问:“方才听漪漪提及蜀郡莫家。你……是莫家后人?”
沈之衡恭声答:“回顾先生,晚辈确是莫家子弟。”
顾方眼神微凝:“如此说来,莫鸣是你父亲?”
“先生识得家父?”
顾方颔首,细细端详他的面容:“你眉眼间,确有几分你父亲的影子。不过,大抵是更像你母亲些。”
“晚辈容貌,确随家母居多。”
顾方目光悠远,似陷入漫长回忆:“我与你父亲,相识于儋州。我出身儋州顾家,世代行医。你父亲年轻时往儋州经商,因水土不服病重,被人抬至我家医馆求救。那之后,我与他便成了好友。后来他返归蜀郡,我则入京赶考,再未得见。”
言至此,他看向沈之衡,叹息道:“谁知再听闻他消息,竟是莫家那场滔天大火,阖族尽殁。”
沈之衡闻言,起身对着顾方极为郑重地长揖到底:“当年顾家救治先父,如今先生又救晚辈性命。此恩此德,山高海深!晚辈铭感五内,暂以此礼,拜谢先生!”
顾方抬手虚扶:“当年未能救下你父亲,如今能救下你,也算……全了昔日一段知己之情。”
他语声渐沉,望向窗外纷飞大雪,“只可惜,当年我医术浅薄,终究……未能及时察觉,救回灵均。”
听师父提及母后,姜宁似想起一事,轻声道:“外祖父知您来了京城,特意让我带话,邀您后日过府一叙。师父,您可愿一见?”
顾方闻言,面色一沉:“不见!见那老朽作甚!”
“外祖父这些年……一直惦念着您。”姜宁柔声再劝。
顾方深深叹息:“我自是知晓当年灵均嫁与那人,是灵均自己的选择,但我……终难释怀。若非那老头子亦存从龙之心,怎会半推半就让灵均出席那赏花宴?此事,不必再提。”
姜宁见师父意决,终是默然。
当年旧事……谁也无法回头。只能任那昔日憾事,化作心头一点难以消融的寒冰,在无数个雪夜,隐隐作痛。
第48章
永乐元年, 新帝登基,昭告天下,将于本年开科取士, 广纳贤才。此诏一出, 天下寒窗学子奔走相告, 京中热议不绝。
随着汪家倾覆与苏崇自请致仕,大凌朝堂绵延百年的世家鼎盛之局,终是彻底落下帷幕。
虽仍有世家子弟位列朝班, 却已难成气候。自沈之衡正式接任内阁首辅,寒门清流一派, 终成执掌朝纲、戍守边疆的中流砥柱。
正月十五, 上元佳节,京城南门外却弥漫着离愁别绪。
姜宁与沈之衡并肩而立, 默然送别苏崇一行车马南去。直至车队彻底消失于视线之中,顾方亦终究未曾现身。
姜宁凝望远处, 眸光幽微:“看来师父……此生都不会原谅外祖父了。”
沈之衡轻轻执起她微凉的手,声音低沉温和:“或许……顾先生只是无法与自己和解。”
姜宁倏然抬眼, 望着他的眸, 话锋轻转:“和亲的日子,礼部可定下了?”
“尚未, ”沈之衡眼底掠过一丝落寞, 语气却平淡无波, “礼部仍在斟酌。”
姜宁静望他的侧颜,片刻,方缓声道:“我昨日遣人问过礼部张尚书。他说已初拟了几个吉日,呈予你过目,却皆被你驳了回去。是你命他们……重新再选。”
“是, ”沈之衡回望她,面色沉静,“故而,礼部仍在看。”
姜宁不禁莞尔,眼角漾开一抹笑意:“从前怎不知沈大人还有这般耍无赖的模样?”
沈之衡眉梢微挑:“殿下不知的模样甚多。不若再多留些时日,细细探究?”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指尖轻抚过她脸颊,眸光炙热:“恳求殿下,多陪陪微臣。”
姜宁见此,知他又要索吻,下意识抬手轻掩他的眼眸,低声嗔道:“光天化日,众目睽睽,沈大人莫要放肆。”
沈之衡反手握住她的指尖,拢于温热掌心,深深望她:“好。”
姜宁正欲暗松口气,却猝不及防被他直接抱起,快步带入一旁马车。
车厢内,他俯身将她轻覆于软垫,右臂紧紧环住她腰身,左手指腹则流连于她颈间,轻轻抚过。他目光深沉地望着她,眸中皆是情动之意。
这一瞬,姜宁只觉心尖颤栗,气息渐急。
随即,便听他温声问:“此刻,微臣可以亲吻殿下了么?”
不待她应答,他已覆上她的唇,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深深索吻。她的指尖亦被他紧紧扣住,无处可逃。
此情此味……当真是令人沉溺。
自那夜马车上初尝甜蜜,他于此道,竟是越发熟稔且霸道。
一吻终了,沈之衡仍紧拥着她,气息未平,双眸微阖,唇角却扬起一抹心满意足的弧度。
姜宁的指尖轻抚他的眉峰,心间甜涩交织。
此人说得不错,他确有许多模样……是她未曾见的。
面对这样的他,她如何能够狠心离开?
她倏然一恼,轻哼:“当真是个惑人心魄的妖孽。”
沈之衡闻声睁眼,眸中漾开得意浅笑:“殿下方才说了什么?”
姜宁一怔,唇角弯起,凑近他耳畔,低声戏谑:“我说,沈大人白日宣淫,光天化日之下行此孟浪之举,哪还有半分端方君子的模样?”
那人低笑,再度收拢臂弯,语声却慵懒轻佻:“那今日……微臣便不做君子了。”
言罢,他再度索吻。
姜宁攥紧他胸前衣襟,意乱情迷,几近窒息。脑海中唯余一念——此间沉溺,真真令人甘之如饴。
待他彻底吻够,姜宁已是云鬓松散,青丝垂落,无力地倚在他怀中。
他轻抚她的发梢,气息渐复平稳。
静默良久,他倏然开口,声线低沉:“殿下——”
“嗯?”姜宁慵懒轻应。
“陪微臣,留到三月,可好?”他微顿,语带恳切,“微臣想同殿下……共度春日。”
姜宁心尖一颤,鼻翼蓦然酸涩。
是啊,他们曾在京城见过夏夜,见过秋景,见过冬雪,却唯独——未一同见过春日。
她将脸庞深深埋入他温热的胸膛,轻声应允:“好。我与怀野,共度春日。”
返回长公主府,沈之衡更换官袍,前往都察院处置公务。姜宁则携惜桃至花市,细细拣选春日盛放的佳卉。牡丹、芍药、杜鹃……凡入眼之繁花,皆被悉心择回。
乃至玉兰、海棠之类,今春虽或不及绽放,亦先植下,待来年归京,便可共赏。
酉时,沈之衡下值归府,远远便见姜宁正指挥仆从,将新购的花卉遍植于镜湖畔。
他心头骤然涌起暖意,缓步上前,自后轻轻环住她腰身,下颌轻抵她的肩,默然不语,只静静呼吸着她发间清香。
他的殿下,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女子。
姜宁先是一怔,随即唇角微扬,轻握他手背,声线温柔:“回来了?”
“嗯,”沈之衡低应,语声愈柔,“待春日,微臣为殿下作画可好?微臣……确实很擅丹青。”
姜宁浅笑:“好。”
后来得了沈之衡首肯,礼部终是将和亲吉日选定,定于三月十六。
时光荏苒,京城积雪消融,街边杨柳悄绽新芽。
待顾方为沈之衡彻底清解余毒,便于二月再度离京,云游四方。
京城下了几场春雨,微风渐暖,长x公主府正月种下的花苞,次第灼灼盛放。
三月初十,沈之衡休沐之日,姜宁盛装梳妆。
镜湖畔,于春日的柔光下,沈之衡执笔,为心爱之人绘下第一幅画像。
这双手,曾为她书写弹劾奏章,曾为她起草正名文书,曾为她格挡帝王之怒,却是首次,为她描摹容颜。
是日,恰逢礼部官员送来和亲所需文书、嫁衣等物。众人见此情景,皆心照不宣,悄然避让。
长公主府,人来人往,他心无旁骛,只将眼前之人最美的模样细细绘于纸卷之上。
繁花与她的笑靥,在他眸中,亦在他心上。
而她,静坐于花间,目光缱绻,始终落于他身。
春风拂过,湖岸柳丝轻扬。
微风掠动她额前碎发,亦拨动他心弦。
待沈之衡画毕,姜宁缓缓起身,行至他身旁,双手轻搭在他肩上,目光落于画中的自己。
他确实……极擅丹青。
“往日听闻怀野的山水之画意向高远,却不曾想,人物亦能绘得如此传神。”
沈之衡轻握她指尖,抬首凝望她:“殿下可知,微臣之丹青,曾得何人点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