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不答,却忽而问道:“沈之衡,你可会后悔?”
她问的,自然是今夜抗旨护她之事。
他唇角漾开浅淡笑意,目光沉静:“微臣,不悔。”
“再近些。”姜宁又道。
沈之衡索性依言坐在榻沿,望着她的眼眸:“殿下还有何吩咐?”
“沈之衡,宽衣。”
沈之衡蓦然一怔,“殿下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自然知晓。”姜宁目光清澈,“我说,要你宽衣。”
见他仍不动,她索性倾身向前,伸手欲解他肩上大氅系带。
沈之衡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止住她的动作,目光灼灼:“殿下,微臣惟求殿下安康顺遂,并非图此……”
她不必……以此相报。
姜宁闻言,又气又笑,泪珠却倏然不受控地滚落,哑声道:“我只是想同你在一起,永永远远同你在一起。”
见她落泪,沈之衡心口亦泛起酸涩,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温言抚慰:“殿下,无事。信我,一切皆有转圜。”
无论——代价几何。
“沈之衡……”
“嗯?”
姜宁看他:“我想拥着你入眠。”
沈之衡回望她执拗的眼眸,确认她并非戏言,沉吟片刻,终是妥协:“……好。”
他抬手解下大氅,褪去外袍。姜宁则缩回锦被中,静静看着他。
待仅余中衣,他于榻边仍有些迟疑:“殿下,此举……终究于礼不合。”
姜宁直接伸手将他拉入锦衾,指尖轻抚过他微蹙的眉峰:“我何曾在意过那些名声?今夜,我只想你陪着我。”
沈之衡喉结微动,终是俯身轻吻她的发鬓,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这是他第一次……与她这般亲近。不仅是身躯相偎,更是心间相契。
他静静感受着她的心跳与呼吸,守护着她此刻的脆弱与不安。
良久,姜宁轻声问道:“方才……你去处置了哪些事?”
沈之衡柔声道:“殿下不必劳心,交给微臣便好。”
“说与我听。”她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之衡轻叹,终是娓娓道来:“封锁了庆元殿消息,差人递话至苏府宽慰裴老夫人,入宫与几位阁老商议先帝丧仪及……新帝登基事宜……”事无巨细,毫无隐瞒。
姜宁听罢,平静道:“难怪父皇如此倚重沈大人。”桩桩件件,他皆思虑周详,沉稳妥帖。
“今夜初步拟定了先帝谥号为‘献明’。殿下以为如何?”
姜宁将脸埋入他怀中,语声渐微:“谥号不过是身后虚名,父皇大抵也不甚在意。”
默然片刻,她又道:“倒是你与姜齐,日后……该如何相处?”
今夜,从帝师重臣,到“逆旨”之臣。他这首辅,往后注定荆棘满布。
沈之衡未直接回答,只是深深望着她,柔声反问:“那殿下日后,想过怎样的生活?”
姜宁眼睫轻颤,陷入沉思。
怎样的生活?
她曾问过惜桃与苏七,却从未真正问过自己。
她搂紧他的腰身,语带憧憬:“大抵是……远离朝堂纷争,寻一处田园,安宁度日。”
“那我们便去过这样的生活,可好?”沈之衡毫不犹豫地应道,唇角含笑,目光郑重。
姜宁抬眸,只见他极其认真地颔首。
他嗓音温和似水:“殿下可知,先帝颁布数道诏书那夜,曾单独予微臣一道密旨。”
姜宁摇头:“是何旨意?”
沈之衡轻吻她的眉眼:“是为微臣与殿下赐婚的旨意。”
姜宁蓦然一怔,环抱他的指尖微微收紧:“父皇他……”
“先帝原意是,无论哪位皇子继位,有此婚旨,有微臣在朝,皆可护殿下周全。如今虽是太子继位,但幸而这些年微臣在朝中亦有些根基,行事尚无错漏。纵使新帝对微臣心存芥蒂,一时也难以动摇。”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可若殿下厌倦了京城纷扰,欲寻世外桃源安身。那微臣……愿辞去官职,陪殿下同往。以这首辅之位,换取昨夜之事一笔勾销。想来,新帝或会应允。”
姜宁鼻尖酸涩,一股暖流骤然涌入心田,哑声道:“沈大人,何至于此……”
首辅之位,是多少士子毕生所求。他济世安民的抱负,更需借此位施展。
于他而言,明明已经唾手可得……
沈之衡轻笑,答道:“殿下,情之一字,何须缘由。微臣只是遵从本心。与那看似显赫的权位相比,微臣……更愿陪伴殿下,去过殿下真心向往的生活。”
姜宁阖上眼。
离开京城,去过想要的生活。
离开京城,又能去往何处?
是了,她在浙江尚有块封地,却从未曾去看过。
可蹙眉间,却又想起他那道策论,想起他那盛世太平的理想。
……
半晌,她低语道:“容我再思量,怀野。”
这是她……第一次,唤他的表字。
沈之衡合上双眸,轻声应道:“好。”
次日清晨,姜宁醒来时,神思已清明许多。她侧首望着身旁仍在熟睡的沈之衡,唇角则不自觉微微扬起。
她细心为他掖好被角,随即轻缓起身。又取过架上衣衫披上,轻轻拉开房门。
在外守候了一夜的惜桃、苏七与苏九即刻迎上,面色皆忧:“殿下。”
姜宁以指抵唇,示意他们噤声。她回望了一眼屋内沈之衡安睡的侧影,轻轻合上门扉。
引着三人行至远处廊下,方才沉声问道:“昨夜,凤明堂可有何消息?”
“有。”苏七利落应道,自怀中取出两封密信呈上。
姜宁接过,逐一展阅。
庆阳行宫……确实出事了。
她心下一沉,此事,也怪她疏忽,未曾想到汪家竟敢如此行事。
不过眼下,红叶亦下落不明,事情或许还有一线希望,这亦是在安慰自己。
另一封密信,来自柔然,是半月余前寄出。
“贺兰风……竟真登上了柔然王位。”姜宁抬首,望着空中细碎的雪花,喃喃低语:“如此看来……未尝不能另有他法”
她凝思片刻,侧首对苏七道:“我即刻修书一封,你遣得力之人,以最快速度送往柔然。”
第44章
姜宁将密信仔细封好, 交予苏七手中,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廊角,方才转身返回寝屋。
指尖刚推开门扉, 便见沈之衡已起身, 正背对着她系官袍的玉带。
“怎么不多睡会儿?”她轻声问。
几乎是同时, 他也转过身来——“殿下方才去哪了?”
话音未落,二人目光相触,皆是一怔, 随即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
“去交待苏七办了点事。”姜宁语气平静,未多解释。
“嗯。”沈之衡轻声应道, 并未追问。
于她的事, 他向来极有分寸。
他将玉带最后一道扣系好,走至她面前, 声音温润:“昨夜,殿下可还安睡?”
姜宁唇角微扬, 带了几分慵懒戏谑:“有美人在侧,自然安睡。”
沈之衡耳尖倏然染上一抹微红, 面上却仍镇定自若:“殿下惯会打趣微臣。”
姜宁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那怀野今夜……还来么?”
她倏然发觉, 自昨日第一次唤他表字后,再唤出“怀野”二字, 竟是越发自然顺口。
而她不知的是, 沈之衡虽面色不改, 但听她这一声轻唤,心下已是受用至极。亲昵的称谓与暧昧的语气交织,令他心间微颤。
他回望她,目光灼灼:“殿下想要微臣来么?”
“想的。”姜宁毫不忸怩,坦然相告。
毕竟……这或许是他们为数不多能够朝夕相对的时光了。只是这句话, 她并未说出口。
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亦是未被那人察觉。
沈之衡唇角漾开温浅笑意,柔声道:“那微臣今夜便来。”他略顿,似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从后门来。”
姜宁莞尔,知他是在顾及她的名声。
她未再多言,只自然地伸手环住他的腰身,将脸颊轻靠在他肩前,汲取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他衣襟间淡淡的墨香,总能抚平她心底的不安,令她贪恋不已。
沈之衡亦默然,只静静将她拥紧。
许久,姜宁才缓缓松开手,抬眸看他:“今日,为我描眉,可好?”
沈之衡微怔,随即应得毫不犹豫:“好。”
他将她引至镜台前坐下,取过妆奁中的螺子黛,指尖稍顿:“只怕描得不好,唐突殿下。”
“怀野可擅丹青?”她忽而问道。
“自然。”此番他答得从容笃定。与音律相比,丹青确是他所长。
“那么描眉于你而言,应非难事。”姜宁唇角含笑。
“那……微臣一x试?”
沈之衡抬手,凝望她的眉眼,喉结不自觉地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