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渡万里_月落瑶川【完结】(48)

  “够了!本宫冒险出宫前来x,不是来与父亲争执孰是孰非的!”

  “哼!”汪远怒而拂袖,猛地侧首,恰好瞥见僵在门外的姜齐,沉声道,“殿下既已更衣,何不进来?”

  姜齐这才硬着头皮步入殿内,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母后,外祖父……方才儿臣听得不甚分明,但……但如今京中流言四起,连姜宁都已奉旨入住景阳宫。父皇他……他莫非真要废了儿臣?”

  汪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语气稍缓:“殿下稍安勿躁。我汪家经营数十载,根基犹在。若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即便是兵行险着,逼宫夺位,也至少有六成胜算!”

  “逼宫?”汪荣嗤笑一声,看向父亲,“父亲入阁辅政十数载,难道至今仍未能看清当今圣上是何等人物吗?他可是当年七子夺嫡的胜者!”最后几字,她咬得极重。

  她缓缓起身,面色冰冷,断言道:“若依父亲之计,行此险招,汪家与齐儿,必将万劫不复。恐怕那苏家此刻就等着父亲和齐儿逼宫呢!”

  “母后!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父皇废了儿臣,立那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为储吗?”姜齐方寸大乱,他前半生顺风顺水,从未想过储君之位有旁落之危。

  汪荣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儿子,又看向面色铁青的父亲,声音异常冷静:“出宫之前,本宫已思得一策。或可险中求胜。”

  “你且说来。”汪远端起案上已凉的茶盏,抿了一口。

  汪荣眸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厉:“让三皇子彻底消失于人世。并且……”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牺牲汪家,保全齐儿的储君之位。”

  “砰!”汪远手中的茶盏被重重撂在案上,“你的意思,是让齐儿大义灭亲,主动出面告发老夫?!”

  汪荣面无表情:“陛下重情,齐儿再怎么说也是他的骨肉,这是眼下唯一保全齐儿的方法。父亲大可放心,待齐儿顺利继位,执掌大权,自有千百种方法可为父亲平反昭雪,风风光光地将您从牢狱中接回。”

  汪远沉吟片刻,指节叩着桌面:“若操作得当,此计确有一线生机。但刺杀三皇子一事,难度极大。他与淑妃远在庆阳行宫,守备森严,不比当年在宫中易于下手。”

  汪荣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杀一个婴孩,父亲难道还愁找不到法子吗?”

  语罢,她倾身向前,在汪远耳边压低声音,细细密语了一番。

  汪远缓缓颔首:“嗯。此事可行,老夫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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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提前一天更新![竖耳兔头]

  第41章

  十二月初, 年关将至,京城里已飘起淡淡的年味。

  街巷间各家各户开始悬挂彩灯,准备年货。虽是天寒地冻, 却掩不住一派忙碌喜庆的气氛。

  宫城之内, 今夜亦是人影幢幢, 灯火辉煌。

  因今年国库充盈,皇帝下旨大摆宴席,犒赏群臣, 连久驻东南抗倭的浙直总督苏世章也奉诏回京。

  苏世章多年未归,此番突然返京, 引得朝野暗流涌动。酒肆茶坊间, 众人皆窃窃私语:“苏总督此时回京,只怕不简单。”

  结合一月余前京中隐约的传言, 有见识的已经猜到一二——陛下或有易储之意,苏家将重得重用。

  因是国宴, 被禁足数月的汪皇后,今夜亦得特许陪同皇帝一同出席。

  依照惯例, 国宴上, 帝后居主位,太子姜齐居左, 与文官同列;公主姜宁居右, 与武将为伴。百官则依品级依次入座。

  宴未开, 姜宁已静坐席间。她今日身着素净,云鬓之间也只簪一枚白玉簪子。

  目光淡淡扫过满殿人影,唯有在与外祖父苏崇和舅舅苏世章对视时,眼中才掠过一丝暖意。

  随即,她垂眸自斟一杯清酒, 正要饮下,却听见熟悉的声音。

  “宴尚未开,殿下何以独饮?”

  沈之衡不知何时已走近她身侧。

  姜宁未抬眼,只淡声道:“沈御史的席位,在对面。”

  沈之衡不答,反伸手取过她手中酒杯。

  “这些日子,殿下屡次避臣不见。”他声线低沉,带着几分克制,“若臣有失当之处,殿下不妨明言。即便殿下之心已变,也请坦荡相告。如此回避,又是何意?”

  他眼底隐有波澜,似含委屈,却又竭力维持平静的面色。

  姜宁抬眸看他,语气执拗:“当初是沈大人亲口所说:若他日本宫变了心思,绝不强求。那今日,就请沈大人当作——”她顿了顿,唇角掠过一抹倦怠的冷嘲,“本宫在这场戏里,已经腻烦了。”

  不然,她还能如何?

  难道要质问他,是否早知这段情始于父皇的棋局?

  或是逼问,他是否已与父皇有了某种约定?

  还是追究,他待她之情,几分是真、几分是戏?纵使有九分真情,她亦是无法接受那剩余一分是别的心思。

  沈之衡闻言自嘲,眼底却是一片灼热,“殿下此言,微臣不信。”

  姜宁挑眉,语带倦意:“信与不信,随你。倒是沈大人当众夺杯,不嫌僭越么?”

  她……在拿身份尊卑压他。

  沈之衡指节微紧,将杯放回案上,声音愈沉:“殿下近日神色不佳,究竟发生了何事?”

  姜宁不答,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方才冷声道:“本宫只是……厌倦了。”

  她厌倦谋算,厌倦权术,更厌倦这真真假假的情意。

  沈之衡欲再问,恰在此时,御前内侍高唱:“陛下驾到——”

  “待今夜事毕,望殿下能与臣说清。”他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归座,与众人齐身向皇帝行礼。

  二人此前这一番动静,虽声调不高,却已落入不少眼中。

  文官席上几人交换眼色,武官席间也有人暗自摇头。虽不知详由,但那压抑的气氛,已为这场夜宴蒙上一层沉郁。

  “众卿平身,入座。”姜厚钦的声音依旧威严,却比往日略显疲惫,伴随着几声重重的咳嗽。

  姜宁落座时,鼻尖忽掠过一缕异香。

  那气味幽微,似兰非兰,隐约熟悉,却似埋于记忆深处。她心头莫名一紧,微微蹙眉,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寻不到香源。

  她阖眸凝神,在往事中细细搜寻,无心于眼前宴席。

  更何况,今夜这出戏,她本非主角。前几日已让苏七将孟环安然交由沈之衡,余下的事,自有他与父皇唱完那场“双簧”。

  苏崇正依内阁所拟封赏名单——宣读。一个个名字念过,殿内气氛看似融洽,底下却暗潮汹涌。

  直至念到户部员外郎梁成光,不待沈之衡起身,一个少年的声音骤然划破寂静。

  “父皇,儿臣有异议。”

  太子姜齐离席出列。他今日穿着杏黄蟒袍,声音清朗。

  满座皆惊,姜宁亦睁眼望去。梁成光则一脸错愕,手中酒杯险些跌落。

  姜齐走至宴中,向姜厚钦深深一揖,姿态庄重如去年献鹤之时。随后,他转向汪远也行一礼。

  末了,他蓦地转身,重重跪地,伏首高声道:

  “儿臣要告发汪阁老——与梁成光勾结,私采昆仑银矿,残害百姓,罪不容诛!请父皇下旨彻查!”

  字字宛若从齿间挤出,又带着一丝不安的颤音。

  “太子殿下!怎能如此污蔑老臣!”梁成光仓皇出列,跪地时官袍都起了褶皱,连连叩首喊冤。

  汪远仍坐于席间,面不改色,只冷冷道:“殿下若无实证,此等灭族之言,不可轻出。”他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可鉴啊!”梁成光声音凄厉。

  姜宁举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

  她明白了。汪家这是要断臂求生,弃车保帅。明知昆仑银矿事将发,索性由姜齐亲自告发汪远,向父皇表明划清界限之意,以求保全姜齐的储君之位。这一招,当真毒辣。

  殿中寂静良久,众人皆屏息等待圣意。

  姜厚钦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沈之衡身上:“沈卿如何看待?”

  沈之衡稳步起身,揖道:“回陛下,昆仑银矿一事,臣近日确有所得。”

  他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此案牵连甚广,臣已查明实证,本欲明日再向陛下禀告。”

  随即,孟环与一名山民被带入殿中。

  那山民衣衫褴褛,跪地时浑身发抖,陈述梁成光如何私采银矿、又如何逼死反抗的山民。孟环则呈上账册、书信等物证,声音清晰坚定。

  梁成光起初强辩,称有人陷害。汪远始终沉默,闭目养x神般坐着。

  直至孟环取出一封有梁成光画押的密信,梁成光终于面如死灰,伏地求饶。

  姜宁无心再看这喧闹场面。她胸口气闷,那缕异香似乎越来越浓,让她头晕目眩。她闭目定神,努力追寻着记忆中的这抹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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