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她只觉得逗弄那人颇有趣味,每每看他冷静自持的模样,便心生欢愉。如今,怎的反成了困扰?
他未曾言明心意。可是,纵使他真有情愫,又能维系几时呢?
姜宁摇摇头,试图驱散杂念,劝自己不必挂怀。
或许只因狱中一月相见频频,如今骤然不见,她尚不习惯罢了。时日久了,自会淡去。
她抬手掀开车帘,清风涌入,胸中也觉郁气稍舒。倏忽间,余光扫见远处似有人影一路尾随。
未待她开口,车外已传来苏九刻意压低的嗓音:“殿下,有人跟着车驾。”
“嗯,瞧见了。看着像是个流民?”姜宁低声应道。
身旁惜桃脸色微变:“殿下,可要报官?”
“不必。”姜宁语气淡然,“不过此处人多眼杂,莫要惊扰。待行至僻静处,苏九,你去将人带来问话。”
“是。”
姜宁放下侧边车帘,凝神静气。
马车又行数百米,苏九看准时机,一声长吁,勒紧缰绳,马儿应声止步。
车刚停稳,苏九已翻身下车,疾步向那跟踪者奔去。
那人见状,并未逃窜,反而静立原地,任由苏九将其带至车前。
车帘掀起,姜宁看向那衣衫褴褛的少年,声音清冷:“你是何人?为何尾随本宫车驾?”
那少年跪地叩首,语带急切却不见慌乱:“回殿下,小的跟随车驾,只为求殿下救我小妹一命,绝无他意!”
姜宁眼睫微动:“你妹妹遭了何事?为何需本宫去救?”
少年抬头,迎上姜宁目x光,咬牙道:“小的原是云阳人。去岁长江决堤,家中唯余小的与小妹相依逃出,一路流浪至京城。前些时日,小妹染了风寒,高热不退,如今已是神志昏沉。小的请不起郎中,走投无路,听闻殿下仁善,只得斗胆相求!恳请殿下,救我小妹!”
言罢,少年再次伏地叩首。
闻及“云阳”和“长江决堤”的字眼,姜宁心下一沉,但面上还是竭力维持着平静。
她起身下车,行至少年面前,解下腰间玉佩递去:“本宫今日未带银钱。此玉佩虽非珍品,典当之资却足以请医抓药。但本宫尚有一条件:此玉佩乃本宫借予你的。他日若挣得银两,需赎回此玉,送至公主府归还。你可明白?”
少年抬眼,双手颤抖着接过玉佩,目光灼灼:“小的明白!他日定当归还殿下!”
“你叫什么名字?”
“魏林!小的叫魏林!”
姜宁微微颔首:“好,魏林。若你今日所言有半字虚妄,便是欺瞒皇家。你当知大凌律法森严,欺瞒皇家乃重罪。”
魏林重重磕头:“小的绝无虚言,字字属实!”
“嗯。”姜宁轻应一声,返回车内,落下车帘之前,又道:“京中凤明堂,医术尚可。你将玉佩换为银钱后,可去凤明堂请郎中。”
“是!谢殿下大恩!”魏林跪伏于地。待目送马车远去后,起身快步奔向当铺方向。
第34章
时入十月, 京中桂香日渐零落,天气转寒。
自皇帝颁下那三道旨意,兵部、户部相继有将领和官吏落网。
以都察院为主导, 刑部、大理寺协理查办, 三司经过近一月的宵衣旰食、多轮会审, 萧家通敌案与长江堤坝贪墨案之罪证,终是一一勘定。
姜厚钦御览三司联名的奏折,目光于“拟判秋后处决”的字迹上停留良久。最终还是阵阵咳嗽声中, 握上朱笔,批了红。处决之期, 定于十日后。
自八月至今, 不过两月光景,大凌朝局已为之一变。昔日汪、苏、寒门三足鼎立之势, 如今逐渐呈现出失衡的态势。
萧氏伏法、汪后禁足、兵部将领贬谪,圣心对汪家的打压之意, 隐然可见。同样的,长江堤坝贪墨案中, 工部、吏部折损了苏家旁支数人, 其朝堂势力亦为之削減。
两案过后,兵、工、吏三部空缺迭出。汪、苏两家为暂避锋芒, 皆蛰伏观望, 均未插手, 不敢轻动。
故此,除户部尚书、工部侍郎等紧要职位外,余下缺额多由近七年的进士递补,其中寒门官员居多。加之沈之衡如今已递补入阁,清流一脉于朝堂之声势, 日渐隆盛。
当此时节,圣躬违和,日渐衰微。储君之位虽未更易,圣上却早已下旨,欲召三皇子姜霖回京。只待年后皇子满周岁,体魄稍健,便与淑妃裴落一同启程。
届时,由谁继承大统,犹未可知。储君之位,仍似利剑,悬顶未决。
对此局面,汪、苏乃至满朝文武,皆心照不宣。而太子姜齐,或是得了汪阁老与汪皇后的耳提面命,近日行事收敛甚多,唯恐授人以柄,让人揪住了错处,甚至难得地将东宫诸多“婢女”遣散出府,以示克己。
相较于众人对储位的热切,姜宁此刻更忧心的是父皇的龙体。
这份忧心,既因她贪恋那偶尔流露的父爱温情,又因她担忧父皇撑不到汪家倾覆之时。
父皇明知幼弟夭折真相,此次却仅以汪皇后构陷、逼她离京之名将其禁足。细究之下,实则是父皇未下决心处置,仍为太子姜齐他日继承大统留有转圜余地。
经此一事,姜宁更深刻意识到了前朝、后宫、储位,休戚相关。
太子无过,则难言废黜;太子不废,汪皇后难以撼动,汪家亦是难倒。与之同时,太子的储君之位,亦需倚仗前朝。此三者环环相扣,牢不可破。
近日,她常赴苏府,与外祖父、长英哥哥商议破局之策。中秋宴上外祖母一句提点,倒是为众人指了方向。
欲破此铁三角,难易参半。古往今来,历朝历代,废太子之由众多,唯有一罪,无关品行,无关外戚,必是重罪。那便是谋逆逼宫。
然而,欲逼迫太子谋反,绝非易事。既要使其自认为陷于绝境,又需予其虚妄希望。如何拿捏好分寸,仍需徐徐图之。
可父皇龙体……又能否撑到那时?
这日,姜宁如常入宫请安,只觉庆元殿内药气愈发浓重,汤药气息刺鼻,应是太医又加重了药量。
此念一起,她眉头微蹙,随即依礼下拜:“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今日,可还安好?”
姜厚钦的目光依言落于她身上,微一颔首,声音沉稳却难掩疲弱:“朕安好。平身。”
话音初落,他猛地抓起御案上的锦帕掩口,抑制不住地重重咳喘数声,垂眸瞥见帕上痕迹之时,目光骤然一凝。
姜宁起身之际,眼角余光清晰瞧见那素白锦帕上洇开的点点猩红。但见父皇神色恢复如常,她便也佯作未见,静立案前。
殿内一时沉寂。姜厚钦见她没有退下的意思,又问道:“宁儿可是还有何事?”
姜宁抬眸直视他,语带一丝恳切:“父皇,儿臣近日,可否留宿宫中,住上一段时日?”
听闻此言,姜厚钦抬眼,面色略微诧异,须臾之间又化为淡淡笑意:“自然好。宁儿想住于宫中何处呢?”
姜宁行至御案旁,半蹲下身,仰面望向父皇,一如幼时扯着他龙袍撒娇的模样,目光沉沉,面带恳求:“母后昔年所居的景阳宫,距父皇的庆元殿最近。儿臣想常伴父皇左右。不知儿臣可否……暂住景阳宫?”
自母后薨逝,父皇为避免触景生情,早已将景阳宫划为禁地。十数年来,宫门深锁,不许任何人进出。
这番请求,她亦不知会否触及父皇逆鳞,是否会遭到父皇的拒绝。
只见姜厚钦喉结微动,目光有片刻失焦,终是轻叹一声:“好。朕命李鸿顺收拾出来。三日后,你便搬入吧。”
姜宁唇角弯起:“谢父皇!”
“嗯,那你先退下吧。朕尚有几道折子待阅。”
“是。”姜宁起身行礼,缓步退向殿门。
行至门边,她忽地回身:“父皇不问儿臣为何倏然想住宫中么?”
姜厚钦面上笑意温和,声音轻缓:“无论何故,只要漪漪想回宫,朕都不会拒你。”
闻此,姜宁鼻尖蓦地一酸,哑声道:“儿臣明白了。”
言毕,她转身迈过门槛离开。
他并不询问,她亦并不作答。父女二人,心照不宣地,只为这日渐稀薄的温情,在最后时日再续上几缕微光。
除此之外,她实际亦是藏有私心。储君之位,悬而未决。她居于宫中,遇事方可尽早裁断。
步出庆元殿,姜宁心事重重,独自向宫门行去。
暮色沉沉,天边的云边泛着夕阳的金光。这样的景致,竟与梦中出嫁那日的景象有几分相似。
念及此,她唇角掠过一丝苦笑,不禁垂首,失神地前行。直至余光瞥见前方宫道伫立的一抹绯色身影。
在她抬眸之间,那人清冷的嗓音亦是随之划破周遭的寂静:“殿下,许久未见。”
姜宁身形微顿,淡淡应了声:“沈大人。”
沈之衡上前迈了两步,距她不到半丈,又轻声探问:“殿下此刻,是要出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