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阁老,汪阁老,你们也看看。”姜厚钦沉声道。
李鸿顺立刻将舆图分呈二人。苏崇阁老捋须颔首:“天佑大凌!此矿若开,可解国库燃眉之急。”
汪远阁老审视着舆图,看向姜宁的目光皆是审视:“敢问公主,此图从何而来?为何不即刻奏报朝廷?那高知县既知有此矿,竟也敢隐匿不报么?”
三言两语,贺礼随即成为问责。
汪皇后适时温言道:“宁儿,莫怕,只管说。陛下圣明,不会怪罪于你。”
姜宁骤然抬眸,唇边绽开一抹冰冷的笑:“呵,‘宁儿’?汪皇后,宁儿也是你能叫的么?”
“姜宁!放肆!”姜厚钦怒斥,一如当年她砸碎汪皇后寝宫时的呵斥。
姜宁霍然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上:“回父皇!此图乃一游历山川的徐姓长者所赠。彼时他言此图可解国难,留下图后便飘然而去,再寻不得。儿臣与高知县恐图有伪,不敢以虚妄之事惊扰圣听,故先行查证。待高大人勘验无误时,恰逢儿臣奉旨回京贺寿。为保万全,儿臣命高大人另绘副本存案,由儿臣亲携此原图,以作父皇寿礼。”
她再次叩首,额头紧贴冰冷地面,“儿臣,从未欺瞒父皇!”
姜厚钦沉默。他知道,那句“从未欺瞒”,亦是在质问十二年前,他不曾信她未推姜齐落水的冤屈。
“倒也……合情。”苏崇打破僵局,看向汪远,“汪阁老觉得呢?”
汪远冷哼:“真假与否,遣人一探便知!”
姜厚钦面露疲色:“银矿事关国本,明日早朝再议。散了吧。”挥手示意散席。
朝臣如潮水退去。空旷大殿中,唯余姜宁一人长跪。
姜厚钦步下御座,扶起姜宁,拭去她眼角泪痕:“莫哭了。汪阁老只是谨慎些……”
姜宁抬眸,泪光盈盈,却字字清晰:“儿臣何曾在乎旁人?儿臣只痛心,父皇从未信过儿臣。”
“朕,是天子!”姜厚钦声音陡然加重。
天子无错,更不会致歉。
汪皇后轻拍皇帝后背:“陛下寿辰,公主莫要再惹圣心不快了。”
姜厚钦咳了两声:“蒹葭宫已为你备下,往后,便住在宫中吧。”
姜宁语气转柔,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持:“父皇,儿臣离京多年,唯伴梅香方能安枕。母后昔年在城西置有梅园别业,儿臣恳请父皇,将此园赐作儿臣府邸。”
姜厚钦凝视女儿倔强的眼眸,良久,终是妥协:“……罢了,随你。”语毕,带着李泓顺离去。
“儿臣谢父皇!”姜宁行礼如仪,目送銮驾。
汪皇后行过她身侧,语带讥讽:“长安十二载,还不够磨磨你的性子么?”
姜宁侧首,唇角勾起漫不经心的弧度:“皇后娘娘如此忌惮于我,可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汪皇后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皇姐此番归京,”少年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是为储君之位么?”
姜宁未回话,转身离去。
姜齐几步上前,十四岁的少年身量已与她齐平,语带锋芒:“皇姐当知,父皇不喜储位之争。我大凌,也断无女子当政之理。”
寒风灌入殿门,卷起姜宁鬓边碎发。她蓦然驻足,回道:
“十四年前姜宸夭折时,你尚在襁褓,自然不懂何谓手足相残。
十二年前谶言迫我离京,你懵懂无知,更不晓何谓构陷之痛。
如今——”
她侧身看向姜齐,唇角勾起冰冷的笑意:“你母后赐我的污名,本宫自当百倍奉还。至于储君?本宫若真要争,你以为那只青尾鹤护得住你么?”
话毕,她决然转身,踏入殿外漫天风雪。唯余少年太子僵立原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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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姜宁步出宫门时,风雪已积了寸许。
惜桃与苏七在宫墙下候了多时,见她身影,连忙迎上。苏七擎伞挡住风雪,惜桃则替她拂去肩上积雪,又将暖烘烘的大氅拢紧。
姜宁接过惜桃递来的汤婆子,指尖传来暖意,随口问道:“沈之衡可醒了?”
“回殿下,”苏七答得利落,“刚到天香楼便醒了。按您的吩咐,予他吃食,又在茶水中下了迷药。此刻苏九守着。”
姜宁颔首:“好。如何处置此人,待我与外祖父商议后再定。”
三人折返天香楼。行至客房外,却见内里漆黑一片。
“咦?苏九怎不点灯?”惜桃讶异,伸手欲推门。
苏七眼疾手快将她拦下,示意姜宁后退。他“铮”一声利剑出鞘,侧身推开门扉——只见苏九倒在地上,而床榻上空空如也!
“苏九!醒醒!”苏七蹲下拍打他的脸,“沈之衡人呢?”
苏九迷迷糊糊睁眼,嘟囔道:“苏七啊……你们回来了?让我再睡会儿……”
苏七眉头一拧,瞥见桌上半盏残茶,抬手便泼向苏九面门。不料苏九眼皮一翻,竟又昏了过去!
“糟了!是迷药!”苏七心中一凛,离开苏九,连忙探手一摸床榻被褥——尚有余温。
此时,姜宁与惜桃已步入房中,烛火点亮。苏七回禀:“殿下,沈之衡应是刚走不久,可要追寻?”
姜宁的目光扫过桌上茶盏,声音平静无波:“东西呢?”
苏七按了按胸口:“在。属下贴身保管,未曾离身。”
“那便不必追了,”姜宁唇角微扬,眸中掠过一丝赞许,“只要证物在,主动权便在我们手上,他沈之衡也不敢贸然掀起什么风浪。倒是我小觑了这位沈侍郎……”
她转向苏七:“弄醒苏九,问个明白。”
几番推搡拍打,苏九终于彻底清醒。看到空荡荡的床榻,他脸色煞白,一骨碌爬起来:“坏了坏了!殿下,我坏事了!”
姜宁在桌旁落座,指尖轻叩桌面:“说说吧,怎么回事。”
苏九懊恼地挠头:“沈之衡醒来后吃了东西,喝了那杯迷药茶,很快又晕了。惜桃和苏七离开后,属下一直盯着他,绝无懈怠!后来属下实在饿了,就去门口叫小二送饭。回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半盏,才觉得味道不对……再往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苏七把我拍醒……”
房中一时静默。
惜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苏九!你该不会喝的是沈之衡那杯茶吧?”
“怎么可能!”苏九急得跳脚,“殿下明鉴!属下分得清!定是那沈之衡装晕,趁我叫小二的空当,偷偷调换了茶水!”
姜宁神色淡然,并未追责:“嗯,知道了。这些日子辛苦,今夜就在此歇息吧。明日,我们迁入公主府。”
“公主府?”惜桃眼睛一亮。
姜宁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是。父皇将母后旧日置下的梅园宅邸赐给我了。往后,我们便留在京城。”
惜桃欢喜得拍手:“太好啦!恭喜殿下!”
苏七却面露忧色:“殿下留在京中,汪氏一党的明枪暗箭,只怕更甚往昔。”
姜宁深吸一口凛冽寒气,眸光冰冷:“长安十二载,是不得已的蛰伏。十四年前的真相,是时候见天日了。”
苏九忽地想起什么,提醒道:“殿下,沈之衡恐怕已经记住了属下的长相。属下是否需要离京暂避一段时日?”
姜宁略一沉吟:“是个麻烦,但也无妨。只要我咬定未曾见过那些东西,即便他认出了我们,又能奈我何?”
翌日清晨,在天香楼用过早膳,一行人便往城西那座承载着明昭皇后心血的宅院行去。
宅邸门前,李鸿顺领着内侍宫人早已恭候。见姜宁下车,他恭敬奉上圣旨:“殿下,陛下赐府圣旨在此。公主府牌匾已悬,府内一应物事亦已归置妥当。”
姜宁接过圣旨:“有劳李公公。代我向父皇问安。”
“殿下客气,老奴定当转达。若殿下无其他吩咐,老奴这便回宫复命。”李鸿顺躬身欲退。
“公公且慢。”姜宁唤住他,目光扫过阶前垂手侍立的宫人,“这些人,也请公公带回宫中吧。”
李鸿顺面露难色:“殿下,这些都是陛下亲命司礼监为公主挑选的得力人手……”
姜宁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本宫喜清净。父皇说过,回京之后,一切随我心意。公公不必为难,过两日本宫自会入宫谢恩。”
李鸿顺只得应下:“……老奴遵命。”遂带着一干人等告退。
待李鸿顺等人远去,姜宁才领着惜桃、苏七、苏九踏入这座属于她的府邸。
宅院不大,亭台水榭却处处透着雅致与用心。姜宁指尖拂过熟悉的廊柱,眼前仿佛又见母后当年执图笑语:“漪漪若喜欢,这园子将来便是你的公主府。待你遇着个知冷知热、能护你周全的人,母后便安心了……”那是母后缠绵病榻时,难得的明朗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