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衡刚踏进牢狱深处,只见姜宁身形一晃,直直栽倒!他瞳孔骤缩,一步抢上前去,急唤:“殿下!”
未得回应。
案上那碗中是半块被咬过的松鼠鳜鱼。答案不言自明。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俯身探她颈间脉搏。虽然紊乱如沸水,但仍在跳动。还好!
沈之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一把将姜宁横抱起来,转身疾步向外,面色冷峻,对身后脸色惨白的司狱吩咐道:“有三件事,需你即刻带人去办!”
司狱慌忙应道:“大人请吩咐!”
“其一,立刻去太医院,把所有当值的太医都叫来,一刻不许耽误!其二,把京城最好的几位郎中都找来,务必请到!其三,马上封锁天香楼,不准任何人出入!听清楚了吗?”最后几字,加重了语气。
“是!属下马上去办!”司狱领命狂奔而去。
沈之衡抱着姜宁快步走到衙署议事厅,脚步一顿。这里阴冷逼仄,如何安顿公主?
思及公主府离此不过半个时辰马程。他须臾便下了决断。
他厉声叫来其他狱吏:“你们一人立刻去向少卿府上,让他带大理寺精锐速去公主府护卫!一人速去备匹快马!其余几人去帮着王司狱,务必把太医和郎中带到公主府!”
“遵命!”几人身影迅速消失。
片刻,一匹快马被牵到阶前。沈之衡小心将姜宁横放在马鞍前,随即翻身上马,双臂牢牢护住她,猛夹马腹!
那马长嘶一声,直奔公主府。
公主府朱门紧闭,封条赫然在目,门前站着一队刑部差役。刑部之人见沈之衡带着昏迷的公主疾驰而来,皆脸色大变,慌忙行礼:“参见殿下!参见沈御史!”
沈之衡在府前停住,目光直直投向为首的刑部小吏,声音冰冷:“开门!”
“沈大人,这……”那小吏面露难色,想提不合规矩。
“本官说,开门!”沈之衡沉声打断,语气不容置疑。
小吏骇然,不敢再言,慌忙示意手下:“快!开门!”
沉重的大门吱呀开启。沈之衡抱着姜宁翻身下马,迈入门内浓重的黑暗。
偌大的公主府,空寂无人,只有风声穿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
他凭着之前夜探公主府的印象,径直找到姜宁的寝殿,轻轻将姜宁放在锦榻上,仔细掖好被角,随即点亮桌上的烛台。
昏黄的光照亮一角,却仍驱不散他心头的焦灼。
榻上的姜宁无意识地蜷缩着,裹紧被子,齿间断续溢出呻吟:“冷……”额头却是滚烫灼人。
沈之衡此刻亦是束手无策,只能焦灼等待。
未过一刻,司狱带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郎中匆匆进来。沈之衡则站在榻边,眉头紧锁。
郎中不敢怠慢,取出一方锦帕盖在姜宁腕上,凝神诊脉。司狱趁机低声向沈之衡回禀:“大人,太医院空无一人,京中其余有声望的郎中已在前来的路上了。”
沈之衡微微颔首,未言一语。对于太医院的情形,他并不意外。既然对方既下了毒手,岂会留下生路?
郎中缓缓收手,叹息摇头:“此毒诡异,老朽x……无能为力。只能开些方子,暂缓毒性。”
“当真别无他法?”沈之衡的声音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郎中沉吟半晌,抬眼道:“回大人,传闻昆仑山巅生有一种奇花,叫祝景,能解百毒,或可一试。但此物……老朽也是听人说起,从未亲见,更不知真假。”
“祝景花?”沈之衡眉头紧蹙。这名字似是曾在哪见过。
他闭上眼,记忆翻涌。天元十八年冬……户部……庆阳郡贡品?!
对了!正是那时!那年他刚入户部,曾经手各地向圣上进献的生辰贺礼,恰有印象。
他霍然睁眼,沉声吩咐道:“你们在此随郎中煎药,需得寸步不离守着殿下。本官天亮前必取祝景花回!”
言罢,他决然转身,大步向外奔去。刚到府门翻身上马,向恒声已带着一队大理寺人马疾驰而至。
“怀野,发生了何事?”向恒声话音刚落。
“殿下中毒,”沈之衡急切回道,语速极快,“解药需宫里的贡品祝景花,我立刻入宫面圣。这里交给你,务必守住!”语毕,他已然消失在巷子尽头。
向恒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那句“进宫切勿冲动”的嘱托尚未来得及说出口。
他重重一叹,随即沉声下令:“封锁公主府!严加戒备!擅闯者,格杀勿论!”
大理寺人马应声散开,将府邸围住。
皇宫那边,宫门紧闭,守卫森严。守卫见沈之衡飞马而来,欲上前阻拦。
“放行!”沈之衡勒马高声道,官袍在风中翻飞,“本官有十万火急之事面圣!若有罪责,本官一人承担!”
守卫被此气势所慑,迟疑片刻,终是退开。
沈之衡策马直入宫禁,直至元阳殿外。
殿门紧闭,李鸿顺在檐下宫灯侍立,见沈之衡匆匆而来,心下一惊,连忙迎上:“哎哟!沈大人,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李公公!”沈之衡翻身下马,语速急促,“公主殿下身中奇毒,危在旦夕,急需数年前庆阳进贡的祝景花救命!烦请公公即刻通禀陛下!”他目光灼灼,似要穿透那紧闭的殿门。
李鸿顺一脸苦相:“大人,陛下严令闭关,任何人不得惊扰,老奴也进不去啊。”
沈之衡未多纠缠,陡然提高声音,朝着殿门方向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承嘉公主性命垂危!请陛下恩赐祝景花!”
殿内死寂一片,未有何音讯。
李鸿顺额头冒汗,他自然知道那株祝景花的珍贵,也知其在何处。但无圣旨,擅动贡品是死罪。
“……恳请陛下恩赐祝景花!”沈之衡再次高呼,声音已近嘶哑。时间流逝,他眼中焦灼如火。
不能再等了!
沈之衡猛地直起身,一步踏上台阶,伸手就要去推那沉重的殿门。
李鸿顺大惊失色,慌忙扯住他的衣袖:“沈大人!使不得!未奉诏命,擅闯乃大不敬!”
沈之衡回头看向李鸿顺,目光如磐石般坚定:“公公,殿下的命等不起!纵使今夜陛下雷霆之怒,沈某,也甘愿领死!”
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李鸿顺见此,也知拦他不得,那只抓着他衣袖的手终是渐渐地松开。
就在沈之衡指尖即将触到殿门雕花的刹那,姜厚钦那带着一丝疲惫却威严不减的声音,沉沉穿透门扉传出——
“李鸿顺,带沈御史去取。”
“老奴遵旨!”李鸿顺如释重负,躬身领命,转向沈之衡,“沈大人,祝景花收在庆元殿秘库,请随老奴速去!”
至此,沈之衡紧绷的神色方才舒展了些,对着紧闭的殿门深深一揖,声音微哑:“谢陛下隆恩!”
第30章
“漪漪, 漪漪,该醒了。”
耳畔是温柔的轻唤,姜宁费力地睁开眼, 头痛欲裂。最先映入眼帘的, 是母后苏灵均温婉而熟悉的面容。
姜宁骤然睁大了双眼, 难以置信,声音干涩:“母后?是母后吗?母后回来看漪漪了吗?”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眼前人的衣袖。
苏灵均浅笑着,柔声道:“母后一直都在啊。漪漪, 该起身了,今日是你与驸马成婚之期, 可莫要误了吉时。”
驸马?成婚?
姜宁茫然四顾, 身处似是宫中寝殿,屋内处处张贴着红艳的“喜”字, 一派喜庆气象。
苏灵均见她神色迷惘,只当她是睡久了迷糊, 一边扶她起身,一边温言道:“时辰不早了, 快些梳洗。长英和裴落已在进宫路上。驸马此刻, 怕也在宫门外候着迎亲了。”
“长英哥哥和裴落姐姐?可裴落姐姐不是在庆阳吗?”姜宁抬眸,满心困惑。
苏灵均失笑:“漪漪可是睡糊涂了?裴落这孩子一直在京城, 与长英成亲后便住在苏府, 怎会在庆阳那等偏远之地?”
姜宁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清晰的痛感传来。
这并非梦境。
那此前种种,宸弟夭折、母后薨逝、裴落姐姐被设计为妃……难道才是一场大梦?
她正惊疑不定,宫人已在苏灵均示意下,捧来华美的朱红色嫁衣,为她换上婚服, 引她至镜前梳妆。
镜中映出约莫十七八岁的容颜,姜宁懵懂问道:“母后,如今是哪一年?”
“天元二十一年。漪漪连这都忘了?”苏灵均语气温和。
姜宁略一沉思,正是她十七岁的年纪。她又问:“那长英哥哥与裴落姐姐,是哪年成亲的?”
对于这件事,她竟全然没有这个记忆。
“这个啊……”苏灵均略作思忖,“应是天元十六年的春日。”随后又肯定道:“对,就是那年。那年京中桃花灼灼,煞是好看。镇北侯与昭毅将军还特地从西北边陲赶回京中主持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