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深深吸气,唇角的弧度尽是苦涩:“‘夫官者,非止荣宠加身,实以九州疆土为凭,万民生息作押’——此言,字字句句,是您六年前在天香楼亲口所训。究竟是老师变了心肠?还是那冠冕堂皇的道理,原本就包藏着另一番乾坤?学生愚钝,难解其意!”
这番血泪拷问,终是击中了齐任东心底深处那点早已冰封的恻隐。
齐任东膝下无子,与沈之衡脾性相投,六载时光,早已将其视如己出。沈之衡那振翅欲飞的宏愿,又与他初入宦海时的凌云壮志何其相似?
只可惜,造化弄人,一步踏错,便步步错,直至万劫不复。
“待太子荣登大宝之后,”齐任东的声音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为师会自行请罪伏法,身败名裂亦无惧。只盼能为你登临首辅之位……尽扫些荆棘。”
“所以……”沈之衡瞳孔骤然收缩,声音沙哑,一字一顿,“老师的背后,竟真是……汪家?”
齐任东沉默。
这无言的死寂,已是比任何言辞都清晰的答案。
高踞庙堂,眼底只余倾轧权术,心中全无苍生黎民,这已是大凌官场蔓延的绝症。
沈之衡昔日在户部殚精竭虑,直至亲历湖北那片人间炼狱,方知大凌国库日益空虚的沉疴首恶——乃是朝廷根基已朽,是这累累冠盖下的肮脏人心。
所以他潜回京城第一件事,便是决绝地斩断过往,求入都察院,求一个刮骨疗毒的刀兵场。
归京数月,失望之情,也让他始终不肯直面这位曾经的恩师。
书房内沉寂一片,唯余穿窗而过的夜风,吹得烛火簌簌乱摇,将那两道默立的身影时而拉长、时而揉碎在落满月光的地面。
良久,齐任东喉结微动,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找回了些许往昔的沉缓庄重,带着最后一丝“教导”的意味,字字清晰:
“怀野,你有经天纬地之才,少年得志,功名赫赫。如今贵为太子太师,储君敬你、信你、倚重你。那把首辅之位,于你而言,并非难事。为师深知你一片赤诚丹心,为官清正可昭日月。但你切记,首辅之位,纵使垫着数不清的污浊尸骨,那位置,你也务必要去争!若真想重振这大凌山河,非立于群峰之巅、手握至高权柄不可为。这便是为师今日……最后的赠言了。”
沈之衡没有再答话。他只是对着那轮冷月映照下的单薄背影,再次深深一揖,袍袖微动间,声音冷冽:“齐阁老珍重。下官,告辞。”
沉重的木门开合声后,书房内只剩一人。
齐任东的目光失焦般缓缓移向案几,最终定格在自己面前那只早已凉透的青瓷茶盏上。
澄澈的茶汤静若止水。
而沈之衡的那一盏清茶——
他终究是一口未饮。
第18章
二月末,庆阳行宫,晨光熹微。
与师父约期已至,姜宁将青丝利落束作高马尾,换了身便于骑行的窄袖劲装,与苏七于卯时策马出宫,直奔庆阳州府。
刚一入城,二人便寻了街边小摊,以二十文钱购得两顶遮面的帷帽戴上。前番在城中夜市遭那对诡异主仆盯梢,此次还是谨慎些好。
凤明堂前,求医问药的百姓虽排起长龙,却井然有序。
姜宁与苏七行至维持秩序的小厮面前,亮出信物。小厮一见,立即会意,连忙躬身引路:“两位贵客请随我来,怀均先生已等候多时。”
踏入二楼隔间,便见顾方端坐主位。他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衣常服,发未束冠,几缕银丝夹杂的青丝随意披散肩后,正闲适地研磨着案上药草,神情专注而平和。
姜宁摘下帷帽,笑靥如花地迎上前:“师父!”
顾方闻声抬眸,眼中漾开温煦笑意:“宁儿,来了。”
“顾先生。”苏七亦摘帽,抱拳行礼。
“嗯,苏七,”顾方微微颔首,语气熟稔,“许久未见了啊。”
说话间,方才的小厮悄然奉上三盏清茶。
姜宁端起面前的白瓷盏,轻啜一口,眼波流转间,唇角已扬起俏皮的笑意:“乌龙打底,陈皮、茯苓、山楂、夏枯草……还有一味……”她鼻翼微动,细细品味,“是蒲公英!师父,徒儿猜得可对?”
“分毫不差。”顾方眼中赞许更甚,亦举杯啜饮,“此方清热解郁,兼养脾胃。”
昔日在长安朝夕相处,顾方于日常饮食中素重药食同源之理,即便一盏清茶,亦常添几味药材调和。于是,猜辨茶中玄机,便成了师徒间心照不宣的雅趣。
苏七向来不通此道,只觉茶汤甘洌解渴,便如牛饮般咕噜两口见了底。一旁侍立的小厮见状,默不作声地又为他续满一盏,方才告退。
顾方目光掠过见姜宁空了大半的茶盏,忽地想起什么,眉峰微挑,带着几分促狭看向姜宁:“听红叶说,你回了京城,倒添了新癖好,日日饮茶非得掺上牛乳?长此以往,于脾胃无益。”
姜宁面上掠过一丝赧然,乖巧应道:“师父教训的是,徒儿回去便改。”心中却暗自盘算,下次若在牛乳茶里添些陈皮,或许别有风味。
她随即岔开话头:“对了师父,您先前不是在蜀地游历么?怎又转道去了昆仑?”
“此事说来话长,”顾方眸光微沉,放下茶盏,“不急。倒是你,先同为师讲讲,此番回京,都经历了什么?”
“好。”姜宁欣然应下,饮了口茶润喉,便将这段时日的种种娓娓道来。从京郊风雪日偶遇沈之衡,到浮月桥风波,再到裴落平安诞下皇子……桩桩件件,清晰分明。
听闻裴落遭遇,顾方眉头始终紧锁。待姜宁言毕,他冷冷轻哼一声:“裴落这孩子遭此劫难,苏崇那老儿心中怕是暗喜吧?于他而言,倒也算因祸得福。至于那姜厚钦……”
他语带不屑,毫不掩饰鄙夷,“更不是个东西。此二人,皆属混账!可怜了长英与裴落,平白受这无妄之灾。”
姜宁闻言默然。她深知师父对外祖父与父皇的怨怼积年难消,已成心结,此刻宽慰亦是徒然。
静默片刻,顾方深深一叹:“你当初执意回京,为师便不赞同,但也知拦你不住。”他目光落在姜宁脸上,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你与你母亲,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倔强。认准的路,无论如何都要走。”
话至此处,他眼中又泛起一丝欣慰的暖色,“不过,此番归京种种应对,你做得很好。比为师预想的更好。如此,为师这颗悬着的心,也能稍稍放下些了。”
姜宁目光悠悠投向窗外浮云,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若无师父这十二载悉心教导,又怎会有今日的宁儿?”
顾方正色,目光转向姜宁,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宁儿,你且记住:无论前路是万丈荣光还是千般险隘,这凤明堂永远是你最后的退路与依仗。”
姜宁收回目光,深深望向顾方,莞尔一笑,眼底是纯粹的感恩,“师父,您已说过多次,宁儿明白。”
顾方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温言道:“日头偏西,时辰也不早了。今日便不必赶回行宫了罢?在城中留宿一晚。为师近来新琢磨了几味药膳,留下尝尝?”
姜宁眼中瞬间焕发光彩,语带雀跃:“自然极好!有师父在,徒儿又有口福了。”
“哈哈哈,你这丫头啊。”顾方朗声大笑,随即起身,“那为师便去后厨x张罗了。你与苏七且在堂中歇息片刻,随意逛逛便是。”
“是,师父。”
“是,顾先生。”
顾方离去后,姜宁端起案几上那盏微凉的茶汤,缓步踱至窗边。
凭栏俯瞰,庆阳街市比之京城更显生机勃勃。求医问药的百姓队列井然,商贩往来络绎不绝。目光流转间,忽见杨阳掌事步履匆匆地穿过熙攘人流,正往凤明堂而来。姜宁这才恍然,难怪今日入堂未见杨掌事身影,原是外出办差去了。
几乎是杨阳身影刚入堂门,楼板轻响,他已推开二楼雅室的门扉。虽气息微促,显然赶得急切,但他仍极力维持着平日的沉稳,躬身道:“殿下,那两位主仆的身份有眉目了。”
“哦?”姜宁眸光微凝。
杨阳自怀中取出一张绘有详细路径的图纸,恭敬呈上:“据查,是柔然部落的二王子,贺兰风。其侍从姓名不详。此乃他们现下在城中的落脚之处,二人抵庆阳已两月有余。”
姜宁接过图纸,略扫一眼,便转递予身旁的苏七。
柔然,毗邻大凌西北边陲的草原部族。二十二年前那场惨烈鏖战,镇北侯裴家虽力阻其于国门之外,却付出了满门英烈、仅余孤女裴落幸存于京城的代价。经此一役,柔然与大凌皆元气大伤,自此偃旗息鼓,换得西北边陲二十二载太平。
柔然王室情形,姜宁过去未曾深究,只知有大王子贺兰权名号,倒未听闻还有位二王子贺兰风。她抬眸望向杨阳,语带探询:“可知他们此来庆阳,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