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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京城之中。
都察院值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沈之衡与几名属官伏案的身影。
一份份从刑部转来的公文案牍被仔细核对、签押,直至暮色彻底降临,方才落定收尾。
沈之衡踏出都察院的大门时,向恒声已然在阶前石狮旁静候多时。
“今日怎拖得这般晚?若再迟半刻,我便要闯进去寻你了。”向恒声的声音带着习以为常的调侃,眼底却藏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沈之衡面容略显疲惫,抬手揉了揉眉心:“今日案牍堆积了些。”
顿了顿,他语气沉稳,试图宽慰,“都察院身在宫城之内,料也无妨。”
“无妨?”向恒声冷笑一声,“这阵子,你步步紧逼,不知断了多少人的生路。狗急尚跳墙,谁知会不会有不要命的疯狗冲出来撕咬?”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悄然自宫墙阴影处趋近。
向恒声身形瞬移,谨慎地将沈之衡严严实实挡在身后,按在剑柄上的手蓄势待发。
那是一名低眉垂目的内侍。他行至阶前,躬身一礼:“沈大人,齐阁老有请,盼与大人一叙。”
沈之衡眉头一蹙,声线沉稳却带着疏离:“烦请回禀阁老,沈某公务方毕,恐失礼于尊前,容改日再赴。”
内侍腰弯得更深,嗓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清晰可闻:“回禀大人,阁老的车驾……已在宫门处恭候多时了。”
沈之衡嘴角牵起一丝无奈的苦笑,终是颔首:“本官知道了。”
一旁的向恒声眉梢轻挑,指尖仍握着冰冷的剑柄,语气闲闲抛出:“齐阁老可有提到不许旁人随行?”
那内侍身形似乎凝滞了一瞬,迟疑片刻,才低声如实应道:“回向少卿,阁老未曾提及。”
“甚好,”向恒声唇角一勾,语气却带着冷硬,“那本宫便随沈大人同往。劳驾引路。”
宫门外,一辆形制朴拙的马车于阴影之中静默停驻。
沈之衡与向恒声并肩行去。月光落下,地面上映照出两道颀长的影子,一道如青松般挺拔孤绝,一道似利刃般寒气逼人。
马车侧窗的帘子被一只布满岁月刻痕的手缓缓掀起半幅。
齐任东的目光越过车窗,沉沉落在沈之衡身上,那目光深处似有欣慰的暖意流淌,出口的语调却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怀野,你来了。”
沈之衡脚步顿住,对着车内方向深深一揖。他低垂的视线隐在宽大官袍之后,只余一声恭谨而遥远的回应:“老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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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戊时正刻,齐府书房,烛火幽微。
沈之衡与齐任东分别坐于紫檀案桌两侧,均未言语。向恒声则挺立在书房门外,手按佩剑等候。
直至丫鬟悄无声息地奉上两盏清茶,随着房门再次合拢的轻响,齐任东方才端起自己面前那只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清茶,缓缓开口:“怀野,上一次同老夫品茶叙话,还是去岁夏末吧。”
“是,齐阁老。”沈之衡声线平稳。一声齐阁老,语气淡漠而疏离。
“上次对坐品茗,亦是在此案前。”齐任东眼睑微垂,陷入追忆,“那时,是你启程赴湖北赈灾前夕。可还记得,为师当时是如何叮嘱于你的?”
沈之衡的声音平淡无波:“阁老有言,此去湖北,但求平安归来,余事勿论。”他语锋微顿,续道:“待……凯旋回京之日,便是接任户部尚书之职、入内阁参政之期。”
“是啊……”齐任东轻轻颔首,语气平静,眼底深处却陡然掠过一丝锐芒,“然而你在湖北一失踪便是数月,音讯杳然。再归时,便是以那残躯病骨,向陛下递上奏疏,执意辞离户部,自请调任都察院。”
沈之衡倏然抬眸,目光转向齐任东,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个中缘由,想必老师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呵……”齐任东垂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带着浓重的自嘲。他扶着冰凉的案桌边缘,缓缓站起,步履略显蹒跚地行至窗边。
吱呀一声推开轩窗,清冷的月光投向屋内,泼洒一地。
他立于窗下,背对着沈之衡,月华使他的身形更显出几分苍老。他沉声道:“你我初次品茶清谈,还是在天元十八年。那时,你刚殿试及第不久……”
时隔六载,那场景却历历在目。
天元十八年,殿试终了,圣上御览至沈之衡那份的策论,当廷便钦点为状元,更命司礼监连夜誊录六份,火速分发至六部堂官传阅。一夜之间,沈之衡之名,与他那篇济世策论,震动朝野。
那份誊本送至时任户部尚书的齐任东案头时,已是深夜。他却就此枯坐一夜,字斟句酌。
字里行间,那经纶济世之才、匡扶天下之志、不畏权贵的铮铮傲骨,如星月交辉,卓然纸上。宦海浮沉数十载,此等玉质英才,实属罕见。而他齐任东……一生最是惜才。
此后,如何安置这位风头无两的新科状元郎,竟成了朝堂一桩难题。
圣上爱才之心昭然若揭。六部衙门、都察院,虽各怀目的,但莫不虎视眈眈,意欲争抢这不可多得的璞玉。内阁之中,首辅苏崇主掌吏部,次辅汪远执掌兵部,两位权柄赫赫的阁老态度皆十分强硬。都察院都御史甘璋更是寸步不让,誓要将这状元收入御史台下。
圣上难以定夺,破天荒地降下口谕,着沈之衡自行抉择。
当日午后,齐任东便亲至翰林院,邀沈之衡于天香楼清谈雅室。
茗香袅袅间,沈之衡只问了他一句:“敢问齐阁老,在您心中,为官者,当为何?”
齐任东沉思片刻,未作犹疑,朗声答道:“夫官者,蒙天子金印紫绶,非止荣身显贵,实以九州疆土为凭,万民生息作押。居此位者,当知掌中乌纱——轻如鸿羽,却重逾泰山。”
沈之衡闻言,目光骤亮,“晚辈心中所悟,亦如是。”随后,他起身深揖一礼,斩钉截铁:“从今往后,怀野愿追随齐阁老身侧,还请阁老多多教诲!”
言毕,二人朗声而笑,意气相投。
自那日起,沈之衡便入了户部。齐任东视其为衣钵传人,倾囊相授为官之道、权衡之术。
天元二十一年,沈之衡升任户部侍郎。仅仅三年,他深得圣心,在百姓、寒士之间口碑卓著,渐成清流砥柱,为天下士林所仰望。人人皆道“沈侍郎乃大凌官场最后的风骨”。
六年相处,二人情谊愈深,早已非寻常上下,渐为师生。
去年,齐任东已接近致仕之龄,与圣上商议良久,只待沈之衡自湖北赈灾凯旋,便以户部尚书之职擢其入阁。
未曾想到……终究是让沈之衡在湖广之地,察觉到了户部与六年前堤坝国帑之间剪不断的罪孽牵连。
那案中涉事的户部官员,均是他齐任东亲授的门生故吏。若说他齐任东于此事全然清白,谁人敢信?
沈之衡性如寒玉,骨似青松,刚正不阿。纵是齐任东百般引导其洞察“为官需圆融,登高始能惠及苍生”的所谓至理,也未来得及教会他那套“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的官场箴言。
这一念之差的放任与欺瞒,不仅险些断送沈之衡性命于湖广泥泞之中,更亲手斩断了维系六载的师生情分。
自湖北九死一生潜返京都后,沈之衡自请调任都察院,行事越发迅疾果决。这段时日,大凌官场被他搅得天昏地暗。他虽未直指六年前贪墨旧案,但其中相关涉案官员,已因经年累月的其他罪证而接连落马。
唯一幸免、至今仍能x全身而退的,唯有他那十位当年任职于户部的得意门生。
这一番刻意的“偏袒”,连齐任东自己也看不分明。这究竟是沈之衡顾念旧情,欲为恩师保全最后一点晚节的体面?还是只为寻找机会将其师生连根拔起?抑或是……沈之衡还在等,等他这位曾经的恩师悬崖勒马,亲自供述出那不堪的过往,以求赎罪?
斗转星移,曾几何时这书房内是殷殷期望的耳提面命,今朝再对坐,便已是隔了万重鸿沟。
齐任东阖上疲惫的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叹息声沉若千钧:“这一盏茶,会是我们师生之间的最后一顿茶么?”
沈之衡徐徐起身,对着窗边那道苍老的背影,深深一揖:“这取决于老师,如何抉择。”声音冷冽似松间的风声。
齐任东缓缓侧身,浑浊的目光穿透摇曳的烛影,悠悠落在沈之衡年轻而坚毅的面容上:“怀野,等你到了我这个位置,自会明白,这高台之上,太多事身不由己。”
沈之衡抬首,眼眶已是猩红一片,他的身躯挺得笔直,如同一株从未弯折的劲竹。
他倏然字字泣血:“良田尽毁,家园倾覆。老师可知湖北那千万流离失所的百姓,吞下了怎样的苦楚?那并非天灾,乃是赤裸裸的人祸!这苦,他们本不必受的。”他眸中翻涌的,是彻骨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