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渡万里_月落瑶川【完结】(14)

  房内景象映入眼帘:姜宁钗环微乱,正奋力作势要撞向墙壁,全然失了平素的清贵仪态。侍女惜桃拼尽全力将她拦腰抱住。苏长英立于几步之遥,面色铁青,怒意未消。

  见李鸿顺闯入,苏长英强压火气,佯作镇定,沉声道:“李公公怎么来了?”目光凌厉地扫向苏七,“下人们也不通报一声,就是这样当差的?公主府便是如此规矩?”

  苏七连忙单膝跪地:“属下失职!请苏公子责罚,勿要迁怒殿下!”

  姜宁见状,哭声越发悲绝:“兄长要责怪我,只管冲着我来便是,何必拿苏七撒气!”

  “你!”苏长英被她一激,侧身怒斥,“你在长安便任性妄为,回了京城怎地还是这般不知收敛?”

  眼瞅着二人又要争吵,李鸿顺急忙上前圆场:“殿下息怒!苏大人息怒!切莫伤了和气啊。”

  “哼!”苏长英重重冷哼一声,霍然甩袖,对着姜宁丢下一句,“罢了!我管不了你!你好自为之!”言毕,他转向李鸿顺,语气勉强维持着礼节,“公公若是领旨而来,正事要紧,莫因这家门琐事耽搁了圣命。”

  李鸿顺会意,郑重一揖,随即转向仍在抽泣的姜宁,声音放得极为柔和:“陛下听闻殿下凤体欠安,忧心如焚,特命老奴携这株千年山参,前来探望殿下玉体。”他身后的小内侍立刻躬身,将一只精致的紫檀木匣捧到姜宁面前。

  姜宁抽噎着用手帕拭去泪痕,接过木匣递给惜桃,哑声道:“姜宁谢过父皇圣恩。”她转而看向李鸿顺,声音疲惫而歉意,“有劳公公奔波。今日……让公公见笑了。”

  “哼,你倒也知道‘丢人’二字?”一旁冷眼旁观的苏长英忍不住又刺了一句,气仍未消。

  李鸿顺连忙替姜宁解围:“殿下言重了,侍奉主子是老奴的本分。天色已晚,老奴不敢叨扰殿下安寝,这就回宫复命了。”说着便要告退。

  “公公且慢,本宫还有一事相求。”姜宁猛地抬头,再度出声将他唤住。

  李鸿顺止步,恭敬道:“殿下请吩咐。”

  姜宁抬起红肿的双眼,带着孤注一掷的期盼:“公公常在御前行走,回宫之后能否代为恳求父皇,为我和沈之衡赐婚?”

  “哼!”苏长英一声饱含怒意与失望的冷嗤,猛地拂袖,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身影消失在门外。

  李鸿顺心头一震,面上竭力保持平稳,谨慎答道:“殿下,此事关乎重大,绝非老奴能够置喙,全凭陛下圣心独断。但殿下这番心意,老奴定当一字不差,如实向陛下禀明。”

  “如此……便多谢公公了。”姜宁话音未落,巨大的悲伤仿佛瞬间将她淹没,猛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痛哭。

  李鸿顺见此情状,纵然铁石心肠也不免生出几分恻隐,只得躬身道:“殿下折煞老奴了。”

  待李鸿顺赶回宫中复命时,皇帝姜厚钦早已在庆元殿等候多时,陈泽仍旧沉默地半跪于御座阶下。

  姜厚钦啜了口已然微凉的茶,目光沉沉地投向殿门:“如何?”

  李鸿顺整理思绪,恭敬回禀道:“回陛下,此事说复杂不算复杂,说简单却又殊为棘手。”

  “啪!”茶盏被重重搁置于在御案之上,“你几时也学会了这般弯弯绕绕的腔调?”姜厚钦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悦。

  “老奴万死!”李鸿顺瞬间伏跪在地,不敢抬头,紧接着便将坊间流言蜚语、公主府内所见所闻,尤其是姜宁声泪俱下央求赐婚的一幕,一丝不漏,详陈御前。

  随着他的叙述,姜厚钦的眉头越拧越紧。

  直至听到李鸿顺禀告姜宁的赐婚请求,皇帝怒极反笑:“赐婚?她还要将这桩荒唐事演到几时?沈之衡乃天下清流砥柱,她先是不顾体统当众抚琴表露心迹,继又以寻死相胁,已然是颜面扫地!如今竟还要朕以帝王之威,强逼沈卿就范不成?”

  “陛下息怒!”阶下的李鸿顺与陈泽同时叩首,齐声高呼。

  殿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寂。半晌,姜厚钦沉沉的目光落在李鸿顺身上:“以你之见,此事该如何了结?”

  李鸿顺额头冷汗涔涔而落,颤声道:“老奴愚钝,岂敢妄议天家之事。”顿了顿,他又温言道:“陛下与殿下血脉相连。普天之下,也唯有陛下,最知公主心意。”

  听闻此言,姜厚钦内心软了几分。姜宁终究是自己的孩子,更是自己与灵均唯一的孩子。

  姜厚钦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困惑:“那么多世家子弟、才俊良配,她怎么就偏偏看上了沈之衡?倘若是旁人,她既欢喜,朕成全了倒也无妨……”

  他的目光放空,像是陷入了遥远的思绪,眼神又渐渐澄澈。

  李鸿顺与陈泽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

  姜厚钦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盏沿,良久,才似下定了决心:“你们都起来吧。”他声音透着一丝决断后的无奈,“陈泽。”

  “属下在!”陈泽跪了半日,腿脚虽禁不住地抖动,但还是尽力站稳身形。

  “朕有两道旨意要交予公主,一道明旨,一道口谕。李鸿顺拟旨,陈泽你亲自带回公主府宣旨。”

  “喏!”二人齐声应命。

  片刻后,陈泽双手恭敬地接过李鸿顺递来的明黄卷轴,向姜厚钦行礼告退后,转身快步离去。

  姜厚钦望着他消失在夜色的背影,眸光沉郁,低语道:“朕也不知这番处置是对还是是错。只盼姜宁,莫要埋怨朕才好。”

  侍立一旁的李鸿顺适时低语宽慰:“公主殿下聪慧,必能明白陛下这一片拳拳爱女之心。”

  说话间,殿外,京城又渐渐飘起了风雪。

  ————

  公主府。

  陈泽手持圣旨,在府邸门前肃然宣读了那道闭门思过的旨意。

  对于这道旨意,姜宁其实并不意外。

  一位是清流砥柱、股肱之臣,一位是离京多年、声名狼藉的公主。若她是父皇,权衡之下,也必会如此抉择,保下沈之衡的清誉与朝堂安稳。更何况,如今京城流言鼎沸,皆道她姜宁以死相逼,折辱重臣。

  “儿臣领旨,定当闭门思过,静思己失。”姜宁平静地接过那道明晃晃的圣旨,缓缓起身。

  陈泽接着又道:“殿下,其实圣上还有一道口谕。”

  姜宁闻此,神色如常,又重新依礼跪下。

  陈泽向前走了半步,轻咳了两声,随后压低声音,以确保只有姜宁能听到的语调,模仿着姜厚钦的语气道:“沈卿品貌皆是上乘,与我儿也算相配。你既喜欢,自可去追求,但莫要再做胁迫之举。若来日沈卿愿意,朕自会给你们赐婚。”

  姜宁霍然抬首,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陈泽:“什么?”

  陈泽郑重点头,眼神笃定:“确为圣上口谕。殿下,接谕吧。”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悸动瞬间席卷了姜宁。

  “儿臣……”姜宁的声音颤抖了一下,随即稳稳叩首,“领旨谢恩。”

  随着公主府的大门被守卫缓缓合拢,姜宁仍是呆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庭院深处的梅香丝丝缕缕,缠绕着寒冽的空气扑鼻而来。她的心口骤然涌起一阵酸楚的炙热,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

  方才父皇口谕带来的巨大震动尚未平息,眼前景象却已悄然流转——

  若是母后没有逝去、凤体安康,若皇弟没有夭折、安然长大,那她便仍是这大凌朝最受帝后宠爱、最享尊荣的承嘉公主。

  天元十八年,殿试金榜题名,少年新科状元沈之衡,以一道惊才绝艳的策论名扬天下。那时的她,或许便会于琼林宴上,隔着珠帘与花影,注意到那个芝兰玉树、意气风发的身影。

  鲜衣怒马的状元郎,锦绣前程,青云直上。豆蔻年华的公主,天真烂漫,笑靥如花。

  彼时,她也许会寻遍宫中典籍,绞尽脑汁以“请教”之名将他唤来伴读;也许会不顾宫规,偷偷溜去太学看他讲学;也许会像影子般欢喜地追随他走过的每一个角落。

  而他,面对这样一个明媚骄纵却又心无城府的公主,或许……或许不会那般冷漠疏离,不会拒她于千里之外?

  待到及笄之日,那会是怎样一个春日?

  母后笑意温柔地执起她的手,父皇的目光充满慈爱与纵容。侍奉在侧的司礼监展开早已拟好的明黄卷轴——

  一旨赐婚,岁月静好,佳偶天成。

  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她的视线,那臆想中极致的圆满与眼前的孤寂冰冷,让x心口那刚刚升腾的微薄暖意,更渗入了无法言说的苦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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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到最后,当姜宁眼前浮现另一番圆满景象时,我也随之暴风哭泣。

  姜宁……本可以拥有那样的幸福啊。

  (呜呜呜呜呜,我受不了了,我要先哭一哭)

  第12章

  次日,正月初七,残雪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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