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荣眉头紧锁,实在揣摩不透姜宁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难道真就对那沈之衡情根深种到了如此地步?还是另有一番深意?
她抬眸问道:“此事,圣上那边可已知晓?”
嬷嬷忙回道:“庆元殿那边递话过来,说是公主府的人面见了圣上之后,李公公便匆匆出宫了。想是奉了圣上旨意去查问。”
汪荣嘴角微微一弯,掠过一丝冷然的笑意:“你即刻去给汪家递话,着他们在京中布置些流言蜚语,就说承嘉公主对朝中重臣痴心一片,被拒后万念俱灰,意欲以死相逼,胁迫对方娶她。务必让这话,尽快传入圣上的耳中。”
嬷嬷心领神会:“娘娘放心,老奴明白其中轻重,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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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内,向恒声焦躁不安地在房中来回踱步,洛松亦伏卧守在沈之衡床榻前。
刘太医仔细诊过脉后,提笔开了方子。
向恒声立刻让大理寺差役去抓药煎煮。看着差役接过药方跑出去,他忽地想到,沈之衡身边也该添几个伺候的人了,不然自己手下这些大理寺官差都快成他沈沈之衡的专用仆役了。
待到煎好的药汁被小心翼翼地喂沈之衡服下,刘太医又在其手腕几处穴位施了针。片刻后,沈之衡眉心一蹙,缓缓睁开了眼睛。
见人醒来,刘太医又细细交代了向恒声一番照料的事项,便告辞离开了。
听着刘太医远去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沈之衡气息微弱,目光投向床边的向恒声,声音干涩沙哑:“公主殿下……怎么样了?”
向恒声一听,忍不住扶额叹气:“我说怀野,你现在还有心思管殿下?你自己的小命都差点交代了!”他越说越气急,“你往河里跳的那一刻,是把不通水性给忘了?是把自己身上的毒给忘了?还是真就铁了心要给公主殿下殉情了?啊?!”
沈之衡置于锦被外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眸色更加黯淡,艰难地追问:“殿下……没救回来……吗?”
向恒声简直气笑了,声音拔高:“殿下没事!好着呢!”
“嗯。”沈之衡极其轻微地应了一声,随即又疲惫地阖上了双眼。
向恒声抓起桌上的冷茶壶,仰头灌了几大口,才稍稍顺过气来。他坐到床沿边,压低了声音问道:“昨夜你和公主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聊着聊着,就闹到跳河的地步了?”
沈之衡沉默着,并未睁眼。
向恒声急道:“大理寺留在宫门口的兄弟刚传回消息,圣上已经派李公公出宫查问昨晚的事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赶紧告诉我啊!咱们得赶紧想个能圆过去的说法,回头圣上问起来,才不至于措手不及!”
沈之衡的眼睫终于颤动了一下。
昨夜发生了什么?
无非是她问他可愿做她的驸马,他回拒了。
然后,她便纵身跳下了沉月河。
——“若沈大人执意不做这驸马,那姜宁活着,还有何意趣?”
她那平静又决然的语调,仿佛仍在耳畔回响。
过了许久,沈之衡才低低地开口,带着难以言喻的困惑:“良安,你说她……何至于此?”
向恒声闻言,一脸错愕:“所以外面疯传的那些话,说公主是因你拒婚才羞愤跳河寻死,竟是真的?”
“我不知道,”沈之衡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透着深深的疲惫与迷茫,“我……实在看不懂她。”
向恒声站起身,背着双手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忧心忡忡:“先前汪家明里暗里拉拢你,被你一口回绝干净。现在闹出和公主这档子事儿,外头议论纷纷,只怕你再难与公主、与苏家撇清干系了。可苏家那池子水,又岂是好趟的?”
难道……这才是她步步紧逼的意图所在?
沈之衡无法确定。只觉得身体沉重不堪,思绪却不听使唤地被拉回昨夜沉月河畔的每一幕——
“沈大人信也罢,不信也罢。苏家之事,另有隐情。”
“若他日需在黎民苍生与心头所重间择其一,沈大人会如何取舍?”
“若本宫偏要强求呢?”
“若沈大人执意不做这驸马。那姜宁活着,还有何意趣?”
……
恍惚间,他又骤然记起初遇的那个雪日——京郊南郊,漫天风雪,她解下自己那件尚带体温的貂绒大氅,覆在了冻僵的他身上。
那日她分明已知晓他手握苏家贪墨的实证,为何没有在冰天雪地里直接了结他?
沈之衡的思绪逐渐混沌。他似乎……从未看懂过这位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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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暖阁内烛火明亮。
姜宁倚在锦缎靠枕上,接过惜桃递来的温热的牛乳茶,一大口喝下去,露出满足的笑容,苍白的脸颊也似染上了几分红晕。
惜桃站在一旁,絮絮叨叨回顾着昨夜的凶险。
突然,房门被轻轻叩响。
姜宁几乎是立刻缩回被子里,摆出虚弱的模样。
惜桃反应极快,忙将盛过牛乳茶的空杯藏在身后隐蔽处,这才走到门口开门,对门外之人福身行礼:“苏大人。”
苏长英微微颔首,迈步进来,目光掠过姜宁“虚弱”的模样,了然于心。他面上毫无忧色,反而朗声道:“好了,快别装了,就我在这,坐起来说话。”
姜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利落地坐直了身体,笑眼弯弯地看着他:“长英哥哥怎么知道我是装的?”
苏长英自行在桌边坐下,接过惜桃随后奉上的茶,语气淡淡:“承嘉公主求爱遭拒,羞愤跳河。这等传得满天飞的‘佳话’,你自己信吗?”
惜桃此时已细心地将房门轻轻合拢,重新站回姜宁榻侧。
姜宁笑意更深:“我自是不信,可有人信得不就好了吗?”
苏长英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也对。祖母可是真信了,心里急得不行,非要我立刻过来瞧瞧你究竟如何了,问你为何非要想不开,寻死觅活就为了个沈之衡。”
姜宁眨眨眼,带着几分撒娇意味:“那就劳烦长英哥哥回去帮我好生宽慰祖母。我无事,昨夜不过是场苦肉计。”
苏长英点点头,啜了口茶,放下茶盏,眉宇间带着探询:“所以呢?昨夜闹出这么大动静,甚至有可能惊扰圣驾,究竟意在何处?不仅祖父费解,我亦是困惑。”
姜宁收回笑容,目光落在屋内跳动的烛火上,语气平缓清晰:“为了出京罢了。”
“出京?”苏长英扬眉。
“是啊,”姜宁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姿态,“一个奢淫无度的公主,求爱被拒,羞愤之下离京游玩散心,最终跑到了庆阳那富庶风流地再觅新欢。这后续,不是顺理成章,且再自然不过了么?”
闻言,苏长英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虽是为了去探望……裴落,可至于闹得这般惊天动地么?”
姜宁笑着摇头,眼中却无多少笑意:“长英哥哥,你不懂。”她顿了顿,悠然又道:“沈之衡这枚棋子,我要他——只能为苏家所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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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正当姜宁与苏长英低语商议时,房门再度被叩响。
苏七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殿下,李公公到了。”
姜宁眸光一闪,嘴角扬起狡黠的笑意,看向苏长英低语道:“长英哥哥,陪我演场戏吧。”
“什么戏?”苏长英眉头紧蹙。
门外廊下,李鸿顺及其随行内侍刚到,便清晰地听见房内骤然爆发出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声调拔高的激烈争执。
“那沈之衡究竟有何等本事,值得你为他寻死觅活?你是真要把祖父祖母气倒才甘心?”一个低沉压抑却皆是怒意的男声响起。
李鸿顺听着,倒像是苏家长孙苏长英。他暗自诧异,这位素来沉稳持重的吏部官员,竟也有如此失态之时。
“可我爱他!我只想要他做驸马!”姜宁的嘶喊带着撕裂般的哭腔。
砰!又一声重物砸地的闷响。
“满京城俊彦才子、名门贵胄何其多!难道还不够你挑选?”苏长英的声音透着焦灼与痛心。
“我在长安十二年,形单影只。如今只有在他沈之衡身边,我这颗心才得以安宁,兄长你又怎会懂?”姜宁的呼喊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我只要他,只要他沈之衡!”
“荒谬!你这般行事,将皇家威仪置于何地?将苏家门楣又置于何地?”
门外的李鸿顺听着这番激烈言辞,手心已微微沁汗,下意识地在袖底拭了拭,看向一旁的苏七。
苏七神色却显x出司空见惯的平静,略一欠身:“公公,请。”
就在此时,姜宁的嘶吼再次穿透门板:“既然苏家与父皇都是这般看我,倒不如别救漪漪,让漪漪死了干净!”
李鸿顺闻言色变,再也顾不得礼数,猛地推门而入,迭声惊呼:“殿下!万万不可!万万使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