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裳翠盖_谢心甘【完结】(43)

  “那为什么要分开?”衣衣两只手抓住他一只手,捏得死死不放,得知这样的原因,又几乎是松了口气,连哭带笑着:“我不反对你为国捐躯呀,我一点也不自私的——毕竟不死我的男人,那也会死别人的丈夫……可为什么现在就要分开呢,莫先生……”

  “衣衣,我可以骗你说我爱上了别人,要娶别人,这样分手会更快。”他努力让语气平静,“可我不想毁掉你的回忆,现在解释明白,是希望你以后年纪大了,儿孙绕膝时,偶尔想起二十岁那年爱过的人,并不后悔。”说到最后还是泛起了波澜。

  衣衣斩钉截铁地带着哭腔反驳,“我不会再爱别人!你死了我也是你的女人!”

  他眼中亦闪烁了什么,站起身来:“衣衣,你现在虽这么想,过个三年五载,自然能淡忘了。那时也不过二十三五岁,要什么样的青年才俊没有?至少,还会遇到值得爱的人——我在这酒店给你开了一个房间,三天后有人来接你飞往重庆,那里的房子也替你安排好了,存款是美金,够用三十年,当我送你的嫁妆罢。”

  说完,他毫不留情地扯开了衣衣的手,扯得衣衣从座椅上跌了下去。他头也不回,向门口大步而行。

  衣衣狼狈地连滚带爬的站起来,跑上去从莫先生身后抱住他,用双手牢住他。他身上的味道到底让她安心,涕泗横流中,衣衣哀哀地求:“为什么现在就分开呢?我不会阻碍你的大事……莫先生,这两年已浪费了很多日子,你既此刻还活着,我们便好好在一起,行么?”

  他双手拉开衣衣放在他腰间的手,转过身来,叹息一声:“我们继续在一起,死讯传来时,衣衣你会很痛苦的,好比最热的时候兜头一盆冰水浇下来,伤害最大了,不如现在分开,也算有个缓冲。”

  衣衣扑到他怀里,双臂从他的两腋穿过,向上反扣到他的肩膀上,抱得他推不开,她又是哭又是撒娇:“呜…那莫先生现在不就是一盆冷水浇给我么?昨夜……你那么爱我,那么温柔……现在这样,我怎么受得了嘛?”

  他本欲回抱的手,又握成拳放了下来,亦是哽咽:“对不起衣衣……早该告诉你。是啊,我们若再温存下去,你会更难以接受,今天便分开了罢。”

  “那莫先生,你告诉我……什么时候起,确定要和我提分手了?”

  “谢老板生日的那天早上。”

  回想起那日人群中的艰难相拥、莫先生系错扣子的甜蜜,衣衣只感一阵恶寒,主动放开了他,痛极而怒,大声质问着:“你为什么不早说呢?谁要一个人去重庆啊!凭什么由你安排我,你早说我就和姐姐一起去香港了!”

  “去香港,现在也来得及,都随你。”

  衣衣回到座位上抓起还未拆开的相片,快步走来狠狠扔到他身上,一阵风似跑了出去。

  杜萨瑞丝是仿欧洲贵族的庄园修建,下山的路覆盖着密林。夜色深沉,无星无月,黑暗的枝繁叶茂中,衣衣顺着沥青路奔跑,莫先生一路在她身后。

  她不明白,昨夜这个时候他们正在打雪仗,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这样——明明只睡去了一个白天,便时移世易了一般。

  衣衣不跑了,慢慢走着,她感觉莫先生的步伐也变慢了,回头看他。

  他兰芝玉树之态分毫未改,只是西装革履在这深冬林中显得单薄,嘴里呼出白白的雾气,“衣衣,一个人走夜路很危险,以后和人生气吵架,千万别冲动跑掉,尤其是晚上。”

  “和谁吵?这一辈子我只和莫先生夜里吵架。”

  她心里忽然不气了,也没有必要生气,他是莫先生呀,只要她软语几句,天大的事他也没有不应允的。

  衣衣垂头看项上的长命锁,一手捧起掂了掂,又看向他,温顺乖巧地抽了抽鼻子,“莫先生,你说最气我让你去找别的女人,今天你也这样气我了,我可以明白你的难受……”说到这里她抬起袖子擦了把泪:“那扯平了,好不好?这话我们以后都不要说,我当你什么也没说……带我回家罢,走不动了——吃过东西是骗你的,我走不动了嘛……”

  第28回 神女生涯原是残梦小姑居处本无潘郎(上)

  可容纳上千人的莫公馆,在深夜时分,只有两人一猫。

  走廊上,衣衣抱着不是雪,亦步亦趋地跟在莫先生身后,像租界饭店门口乞讨的流浪小孩。在莫先生进卧室要关门的瞬间,她抢了半步,卡在门框上,眨了眨眼睛,可怜兮兮地:“姐姐姐夫明早登船,我现在不能去找他们,害得他们担心我而走不成。”

  莫先生放开门把手,往房内走去。

  她低着头,抓挠不是雪的背脊,那猫舒服地眯着眼睛,衣衣良久才开口:“我一个人害怕嘛,和你一起睡,好不好?”

  “我们已经分手了。”他行动时的风将镜台上的花瓣拂得起起落落。一直走到窗边,离得衣衣极远,莫先生站定看向她,又似乎穿透她看着门外的走廊,“你去罢——可以睡隔壁,万一有什么我听得见。”

  衣衣只侧身看着镜台上的花瓣发呆,昨夜莫先生一路从浴室抱她到这台上,无以复加的快乐中,她想去抓莫先生的肩背,不慎抓住了台上怒放的花,一扯一散,落红飞舞。

  “衣衣?”

  她仿佛在看电影时被打断了,慢慢回过神来,苦笑道:“莫先生之前和人分手,难道也这样绝情?还是说‘二十岁遇到的人可以淡忘’是她当时劝你的话?”

  “你明知道……”他欲言又止,似乎想要辩白,又意识到无意义,眨了一下好看的眼睛,冷淡沉默了。

  “我知道什么?”衣衣向他趋近一步,双手一松,不是雪优雅地掉落下来,她目光炯炯凝视着他。莫先生没有理会,走向书房。

  衣衣自认识他起,从未被这样对待,这不是刻意的冷落,而是被当成了空气,或一盏灯之类的。她受不住似的,羞愤跑了出去。不是雪抖了抖毛,跳到一把软椅上卧好,才开始舔爪子,衣衣便捧了一本书匆匆跑了回来。

  隔得远远,她将书“唰”的一声扔到莫先生的脚下,“呼哧哧”地喘气,一手捧在心口:“昨天在浴室,你说受这些东西的影响,少年时想到男女交合只觉得恶心恐怖,是吗?”

  他俯身将这本研讨浮世绘的书拎了起来,摊开的那页,正画着男女床笫之间让人不适的虐待。

  “恶心恐怖的事,莫先生舍不得让心尖尖上的人受罪,遇到我这种人——尘泥一样的人,才可以肆意磋磨。”

  他听罢,将书一合,黑暗未能掩盖他双目的澄澈。莫先生声音不大却端然正色道:“衣衣,你当然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别这样说,好么?”

  她向后一晃,站定后露出一丝安稳的微笑,心里如同按摩时被捏到了酸处——莫先生终究辩白了,不是真的不在意。

  他扔了那本书到废纸篓里,大步走来。在他浩然正气的逼近中,衣衣的气势软了,声音也软绵绵的,“不是么?昨晚莫先生弄得我身上好几处都破了,现在还疼呢。”

  与衣衣想象的拥抱不同,他与她擦肩而过。莫先生去床边的柜子里拿了身干净睡衣,已走出了卧室,又回来一步,昏黄的灯影中,神色里还是残留着昨日的怜惜,“在杜萨瑞丝你答应我,回莫公馆是为了好好休息……我去客房了。”

  他从客用浴室出来的时候,从门缝见客房里的灯变暗了,已猜到衣衣在里面。正要离去,门被衣衣从里面拉开,她仅穿一件红色缎面肚兜,项上仍戴着长命锁,歪着头,拿毛巾来回擦拭着湿漉漉的发梢。

  衣衣思无邪地笑着,倒退回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继续歪头搓着发丝。莫先生脸微微泛红,眼睛看向地毯,半闭着一般。

  尴尬了一会儿,他还是怕风吹进来扑了她,疾步走去关严了门,面对墙角道:“你干什么?把衣服穿好,快出去。”从语气里,衣衣知道他是皱着眉的。

  她嘻嘻笑道:“莫先生帮我擦过药,再穿衣服。”

  “要擦药,打电话让护士来。”

  “我偏要你来。”衣衣窸窸窣窣下床来,莫先生一动不动对着墙角,被定住似的,更助了她势在必得的念想。

  衣衣在他身后,歪着身子向上看他,俏皮道:“只是涂一下药嘛,背上一点点,涂完我就去睡觉,怎么样?”

  他长身玉立,负手身后,如被流氓调戏的淑女,闭上眼睛。

  “莫先生再不理我,我便要着凉啦,又是一场好病。”

  衣衣悄无声息绕到他面前,他睁开眼时,猛然见她娇憨笑意,心中一悸,立时侧过脸不看她,可那悸动久久不能平复,只得握紧了手,强忍着不去抱她、吻她、像拆最珍贵最渴望的礼物那样拆开她肚兜的绑线。

  衣衣不知道他内心的挣扎,只道他是默许了,伸手去搂他的脖子,不防被他用力一推,撞到墙上,几乎跌倒,背上的细小伤口被有波纹的墙纸一擦,痛得她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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