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裳翠盖_谢心甘【完结】(44)

  “别再来找我,事已说定了,无可更改。”

  他话音未落,衣衣便拔腿向外追去,仍是赶不及——才到走廊,正对着的房门已掩住莫先生的身影,传来了上锁的声音。

  衣衣不服输地跑了过去,双拳轮流敲门,有县衙前击鼓鸣冤的意思,声音却只有气无力地求了一声,“开门……”

  莫先生带有几分厌烦,“你故意作践身子,病了也是活该!”

  衣衣更卸了劲,不再敲了,“莫先生……我们再好好说两句话,行么?”

  “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冷漠得完全变了个人。

  她不能接受,只把这冷漠归结为关着门,莫先生见不到她的模样。衣衣颤抖着抬头仔细看了看,他进的房间是直接通向花园一间小会客厅,便料想他不会在里面待上一整夜。

  打定了主意,悄没音儿地回去披了件袍子,再次来到会客厅的门边,抱膝坐在地毯上。

  不知等了多久,雕梁画栋而幽深的走廊上,不是雪慢慢踱步过来,衣衣向它比了个“嘘”的手势,它晃晃尾巴,停下打了个呵欠,左右抖了抖脑袋,转弯往房间内一蹿,一道白光般不见了。

  这一切像是噩梦,可衣衣把手腕咬出三四个牙印了,全是疼的,不是梦。莫先生开门的时候,满脸是泪、半梦半醒的衣衣立即清醒了,想要爬起来,又因为腿麻了而难以支持,她的神色如冤狱里的人听到开枷锁的声音,有着期待和苦难终于过去的轻松。

  莫先生被胶住了似的,面无表情静静看着她。

  衣衣莫名想起幼时和哥哥一起念书,有一句“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她笑着露出虎牙,感叹道:“难怪要让莫先生去前线……”他恍若未闻。

  眼见莫先生要走开了,她却动弹不得,忙拣了些话来问:“莫先生怎么会有那么多美金,够用三十年?”

  他背对着衣衣,停下认真答道:“那是外祖父留给我的,他在美国是生意人。”

  “咱们全捐出去好不好?”

  “随你。”莫先生走回了客房,毫不犹豫地锁了门。

  衣衣站了起来,如弹跳一般快速往楼下跑,闯进楼下的一间小客房,从一扇暗门里,爬上了一个小楼梯,又一路飞奔到一扇门前。衣衣双手猛地一推,莫先生正好在门后——他也意识到房内还有一扇门,正过来关。

  彼此相视中,他见衣衣梨花带雨,眼睛头发都是湿漉漉的,身上只有一件薄薄袍子,又赤着脚,喘个不停,一时也硬不下心肠推她出去。

  他不悦道:“到底要干什么?”

  衣衣害怕被再次关到门外,双手扶撑在门框上,她望着眼前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男人,瞳孔左右微动,轻轻笑了笑:“莫先生,你知道我是有自尊心的,再作答最后一个问题,我不来缠你了。”

  他一手拉开门廊的灯,暖黄的光照亮他面目的刹那,衣衣还是因他的好看而失神。

  “你问罢。”他慢慢佝偻了背。衣衣惊异心疼不已,她一直认为莫先生是画上的人——被画成挺拔的样子,则永远不会变了。

  他无可奈何,走向一把公爵椅坐下,半边身子靠在扶手上,倦累已极之态,“衣衣,你问罢。”

  她如被洒水滴点醒,语气里多少有些自信,微笑道:“如果莫先生侥幸活下来,我却嫁给别人了,那时莫先生怎么办?”衣衣试探性走近了两步,像靠近猛兽那般小心翼翼:“你若真不要我,那我可喜欢别人了呀?”

  他是一头受伤的猛兽,被捕兽夹夹得鲜血淋漓,却不肯暴露什么,“这个自然,你从现在起,可以开始留意合适的男人。”

  衣衣错愕地下巴轻轻颤着,嘴唇微张着合不上。

  “是为你好。”

  “为我好?”衣衣冷笑了几声,“莫先生现在知道为我好!你把我妻不妻妾不妾的放在这里两年,让我被人笑话,被人瞧不起,挨了多少冷嘲热讽,哪一点为我好!”

  他紧握扶手,握得手背青筋毕现,不看衣衣,漠然向正前方的油画道:“现在有正事要处理,没工夫和你说这些——以前就算不好,也都是过去了。

  衣衣冲了上去,狠命地揪住他的领襟往自己身上拉,他只是不反抗的看着别处,扯得那睡衣开始脱线作响,衣衣才精疲力竭地松放了下来。瞬而她向后重重跌摔在地,爬起来哭着跑了出去。

  第28回 神女生涯原是残梦小姑居处本无潘郎(下)

  “我要走了,也不来送一送?”云潇湘笑得眉眼弯弯,牵起衣衣的手。

  “姐姐!”

  衣衣惊醒,眼睛猛然一睁,似乎心脏是被扔到岸上的活鱼,乱蹦乱跳个不住。天色明亮得如盛夏午时,她仰躺在莫公馆正厅的沙发上,静望着那与天同高的玻璃穹顶和庞然欲坠的水晶吊灯,呼吸急促,半晌不能平复。

  一只温暖柔和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前臂,衣衣下意识喃喃唤:“姐姐……”待看过去,才见是那日一起吃过午餐的阿姨——她穿着黑色丝绒旗袍,外罩一件深蓝软呢大衣,头发向后梳成一个髻,半点妆饰也无,手上捏着本书,倾躬着身子专注看着衣衣,眼角微皱的杏仁眼里满是温柔爱怜——是妈妈心疼生病的孩子,守在床前的情景。

  衣衣用掌心贴按了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皱眉憋了憋嘴,昨夜情景,只记得从莫先生那里出来后,不在意前路通往何处,遇弯便拐、遇梯便下、遇门便进,如何睡到这里了呢。

  “渴了罢,阿姨去倒杯水来喝噢?”她拍拍衣衣的手臂,把书放到茶几上,起身往楼梯上去了。

  衣衣按揉着额前,慢慢坐起身来,环顾四周,见大厅中沙发、桌子、摆件等物,都被罩上了防尘的白布,像一个个横七竖八的大小棺木——这想象使她汗毛竖了起来,又想到莫先生的前路,遂觉不吉,产生了类似于摔跤后怪自己不注意看路的懊恼。

  她倚在柔软宽大的沙发背上,闭目时没出息地幻想这是莫先生的怀抱。温暖中衣衣忽然好奇,这正厅不通暖气,何以这么舒服?原来身上还盖着莫先生的睡袍,沙发旁壁炉内有苒苒余烬,应是夜里莫先生以防她冷而燃着的。

  衣衣抓着那睡袍领襟上被她扯得脱线的地方,抓得手指发疼,眉心微蹙,倏忽间,一个温暖的带着些许清新樟脑气息身影,靠了过来。

  那雍容妇人将玻璃杯递到衣衣唇边,“是温的,喝罢。”

  衣衣接过,半是矜持半是懵然地小小抿尝了一下,是甜甜的蜂蜜水,引逗得食髓知味,发现很久没喝水了,大口大口“咕咚”灌了下去。

  那妇人顺着衣衣的背,接过空杯放到一旁的茶几上,一面牵着衣衣,一面摩挲着衣衣的手背,疼惜地看着,好像衣衣的手无辜受伤了。

  衣衣不知道说些什么,轻轻唤了声:“阿姨……”

  她缓缓抬起头来,容长脸上是江南春风的轻柔,“衣衣,你在《说是时报》的文章我看了,写得真好!”

  “啊?”

  “就是那篇分析《金瓶梅》和《红楼梦》的文章,你写《金》的主题是‘这样的人生不值得活’,《红》的主题是‘什么样的人生值得活’,观点新颖又深刻,论得详实,阿姨还叫身边的工作人员传看,他们都赞不绝口呢。”

  衣衣低头害羞地缩着笑了:“哦哦,那个呀……报社的记者都去内地了,没有稿子,才肯让我试一试的——诶,阿姨怎么看我们这样小的报纸?”

  “是汝桢打电话让我看的,你想不出他那得意自豪的语气——这十几年来,还是他头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衣衣听到他的名字,笑意凝了一会儿便渐渐消失了,如冰化去留下凉意,“是么,我都不知道他看过了。”

  “你是舍不得他罢?阿姨也知道他去修路的事情了。”她深吸一口气,隔了好一会儿才幽长叹了出来,“刚刚去找他,他不肯见我,只说你在这里。”

  衣衣不知道怎么答,只沉默着点点头,才见松散盖在身上的睡袍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显出她只穿有一件缎面护肚,尴尬地咬唇,寻了缨带慢慢系着。

  “拌嘴啦?”她双手扶着衣衣的肩,“因为担心他是不是?”

  “他和我分手了。”衣衣躲避着她的目光,语气里带了些泪意的氤氲,嗫喏着,“他说自己回不来的……”

  沉默了良久,久到衣衣开始担心这话直白,伤到了老人家,试探着偷瞧过去,却见她如将军阵前临风而立。她似乎感受到衣衣探看,回过神来,摸着衣衣的头发,微笑道:“好孩子,他的话一定伤着你了——嗳,我真不是替汝桢说话——他不想你和我一样,一辈子用遗孀的身份生活,他从小看在眼里,知道我的不容易,知道我其他的故事。”

  “阿姨,我不明白。”衣衣摇头,像被泼了点水的小狗,抖干净毛发。

  “若他走的时候,你是房里人身份,那便成寡妇了,往后再碰到中意的,你和心上人都会有压力。不如现在让你做个姑娘的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年代文 民国 现代言情 逆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