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裳翠盖_谢心甘【完结】(34)

  雀喜一同与衣衣四处燃亮了房间内的油灯,自从诓了衣衣回来,衣衣总说她不去当特工可惜了的。此时又拿这话玩笑了一阵,衣衣赶她去休息了。

  适才一笑闹,此时越显得静了,周遭浮动着古时才有的昏黄,衣衣斜靠椅上,细细对镜,发觉这般情景最衬她容颜,好比唐伯虎的美人图不该拿白炽灯去照看一样。想到这里,她抓起梳子,用梳头掩饰和赶走自己的张狂和羞意。

  正梳着,镜中有潇洒人影在屏风上绰约行进,衣衣忙转身,已见那人绕过屏风,向她走来。

  “莫先生回来啦……”衣衣仰头见他穿着长衫,于这古拙灯影中,也神采越发俊逸,遂痴痴地看着。

  他从背后伸出手来,手掌上摊着两个长条盒儿,笑道:“这是人送你的,叫我带来,且看看罢。”

  衣衣随意拿了一个,盒上有金线绣的小字,写着金陵云云,无端想起了那天午饭时的求见之事,便未耐烦细看,掀了那玳瑁扭儿,见里头躺着个金箔玫瑰花儿簪子,金灿灿的枝叶虬杂繁复,一片花瓣取下来,便能买一亩田似的。

  “什么俗物,莫先生该知道我不喜欢的,还偏要来送。”衣衣说着拈起那簪子,扬起面来看他,眼睛里却亮晶晶的,似嗔似笑,微勾嘴角,双手将那簪子撇弯了,往莫先生怀中一扔,即刻背过身子,只去瞧镜子里的他。

  镜中莫先生拖住了那簪子,未使其跌落,望着手中的它,摇摇头,又看向衣衣笑道:“既是人家送你的东西,我只有带到的义务,怎敢替你处置?”

  “我不论人家的错,只是莫先生的不对。”衣衣这句话说得慢慢的。

  “如此这里还有一盒,看看如何?”

  “总不过是些穿凿之物,莫先生不如拿去赏了别人。”衣衣这般说着,待他打开了另一盒还是侧身看了过去,见是一株隽瘦茉莉,鲜润露欲滴。她正奇怪这寒冬腊月怎会有这样的好茉莉,拈起递于鼻下一闻,再细看时,才发现这茉莉竟是蚕丝所制的绒花。一时顾不得其他,竟将这茉莉簪子往头上随意挽了个髻子,挽得乌云斜偏,几许腮边碎发垂下,更衬天资。

  莫先生伸手替她将簪子扶正些,对镜笑道:“怎么不问问是何人所赠?”

  衣衣手撑了脸颊,思量莫先生大概要解释南京新娶之事,向上半眯起眼睛,欲说什么,却被敲门声打断。

  “什么事?”他向外道。

  雀喜的声音道:“莫先生,电来了。”

  他按住衣衣的肩膀捏了捏,将手中的弯簪放到妆台上,则向外间走去。门拉开了,衣衣朝雀喜挤眉皱了皱鼻子,雀喜缩着脖子走了进来,笑道:“莫先生嘱咐我,电来了要立刻回禀,不得延误。”衣衣牵了雀喜的手,仰面笑道:“想他有什么要紧事罢,咱们一起把灯吹了去。”

  她卧于床上良久而不得眠,且抱了莫先生的枕头左翻右滚。

  “衣衣还没睡么?”

  她立即半支起身子向卧室门口望去,见莫先生仍穿着长衫,夜色中他周遭似有朦胧的雾。他歉意道:“我有些事情要出去,过几天回来,你好生睡罢。”言毕便往走廊上大步去了。

  衣衣忽而想起云姐的邀约,便也翻身下床,匆匆追了上去,见长廊漆黑寂静,只有下半层楼梯拐角处有灯光向上浮照过来。衣衣离得近了,听到是莫先生在拐角处讲电话,这次并没有只说“好”字——“且别管他是巡盐还是巡子弹的官,就是拿了老头子的手谕来,我也要斟酌。”

  衣衣听了知道是大事,便默默转身往房里去,三日后莫先生哪里赶得回来,只得独自赴宴了。

  这般想着,却被莫先生从身后抱住了,衣衣一惊,斜后向上看他,不由得笑道:“莫先生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呀?若有事便快去罢。”

  他将衣衣的身子扳得相对,温和微笑道:“我打电话时见到你的影子,想你一定有话要对我说。”继而期待认真地看着她,并无匆忙之意了。

  “哦……是谢老板三天后生日,云姐想请我们俩去玩一天——你若没空,改日再见也一样。”

  “回得来,到时我们一起去罢。”

  第21回 赏元曲衣衣论鲥鱼听昆剧汝桢解珍珑(下)

  “衣衣还不起床,来不及了。”她听得莫先生呼唤,朦胧间见他浑身是血,失了一只胳膊,站在镜前。

  吓得衣衣一晃神,原是黄粱一梦,天还未明。她惊魂未定地喘息着,半坐了起来,在昏暗中看那面镜子,又闭目摇头欲把那不吉利的画面赶走。窗外有鸟没入荆棘般尖锐鸣叫,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直刺到她心里。环顾四周,想寻些慰藉,却只有稀世奇珍——它们是遗物,它们从周秦到明清,无数次被搜罗进侯门公府,在每一次家破人亡后,被抬入下一户人家摆设着,继续见证下一场盛筵散去。它们在冷笑。

  衣衣落荒而逃般,推门跑了出去。走廊两端长得几乎没有尽头,她转了一个圈,也不知该躲到哪里。匆匆下了一层楼,来至雀喜门边,举手欲敲时,又顾虑到这样早,不该吵醒她。

  有了这番顾虑,衣衣从恐惧的爪牙里撑开了一点缝隙似的,也略微透了口气,继而慌慌地跑去一楼,想那茶室的窗户正对着大门,能看到莫先生回来。

  双臂一展拉开窗帘,天空已泛蟹壳青了,衣衣跌坐在罗汉床上,钻进覆在上面的盖毯,看着大门望梅止渴。好容易静了些,血淋淋的莫先生总出其不意地浮出来,她后悔没听陆伯伯的话,若把《易经》读熟了,也能为莫先生卜个卦儿。一边回忆着金佩剑素日常说的唯物论,一边有口无心念弥陀,坐立不安地捱到了朝阳初生才又恍惚睡去。

  “太太,太太……”

  她猛地睁开眼睛,见雀喜抱了不是雪在跟前,衣衣期待地急问:“是莫先生回来了罢?”

  “还没有。”雀喜坐到衣衣身边,放掉不是雪,抚着她的后背笑道:“太太睡在这里,叫我好找——今天太太要出门么,这辰光再不起来怕要迟了。”

  胡乱吃过了饭,耐着性子去楼上梳洗更衣,一刻钟里要往窗外望七八遍,衣衣正望着,听得隔壁雀喜骂猫:“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这话可是真的,正怕你这小祖宗摔了花瓶呢!”

  那么,千万不要再怕了,那只是梦。非等到他、见到他才肯出门,倒坐实他出事了似的。衣衣将莫先生的礼服收回衣柜里,留了字条让雀喜转交:

  莫先生出差回来一定很累罢?玩也是桩耗力费神的事,便不携带你了,我晚上回来。

  人力车将衣衣晃得离谢府越近,也把那噩梦晃得更远了,今天是她姐姐心爱之人过寿,自是吉日。

  “小姐,在这里下车罢。”车夫停稳了,转身对衣衣道:“看前头已过不去啦。”

  衣衣正蒙在斗篷里眯着,双手翻过兜帽檐来,见晴日彤云下,谢府两院间的街面上已挤满了贺寿的人——有穿红着绿的,也有粗服乱头的;有命家人听差高抬着寿礼箱柜的,也有把那精巧之物拖于掌上的;有结伴而来侃侃高论的,也有独自抱琴冷眼旁观的。

  她下车结过账,放下斗篷帽,抻了抻身上的立领对襟,也往那人群中去了。

  “衣衣!”

  她在丝竹声和谈笑声中隐约听见莫先生呼唤,立刻回身张望,可惜身量不够高挑,只见到人头躜动。

  “衣衣!”

  她确凿听见了,停下不走,兴奋地踮脚跳着。虽然她如站在湍急的水里,流经的人群撞得她左摇右摆,待远见了莫先生的身影,也奋力向他走去。黄昏后红莲夜,爱情故事里,少女定要在这样的攒动中走向她的檀郎一回。

  相逢的刹那,猛扑进他怀里,扑的他向后一仰,下意识去捏他的胳膊,捏得它们实实在在,衣衣才渐渐仰头笑道:“莫先生还是来啦?”

  他伸手将不知何时掉落在衣衣脑袋顶上的小枯枝摘了去,笑着叹息了一声。

  衣衣精灵古怪指着他的对襟——“咦?”,顽童恶作剧得逞般笑道:“莫先生也扣错扣子的呀!”

  他低头一看,果然错了两颗。这礼服与衣衣穿着的是一套,衣衣想他回家看了字条,还是匆忙拿了这礼服就往这里赶,遂双手扳搂了他的脖子,噘嘴要吻。

  “人这样多,知不知羞的?”

  “不知!”

  莫先生任衣衣踮脚吻了一下,重扣着扣子。

  “适才在车上穿的罢!”衣衣去撩起他的袍角,见里头还是西裤,未来得及换,又冲他挤眉弄眼地笑。

  莫先生温柔道:“还不是你这小赖皮不肯等人。”

  衣衣拖着莫先生向前走,近正门的时候,才放开莫先生的手,独自往里面挤捱,边挤边回头嚷嚷:“我马上回来!”

  她顺着洪流到了守门少年的跟前,笑道:“我是顾衣衣,带我和我先生进去见你师父师娘罢!”

  少年迷茫地看了她一眼,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向门里的喧闹望了望,又向另一位守门的问:“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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