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裳翠盖_谢心甘【完结】(33)

  那女人扔握着衣衣的手,将衣衣的手臂夹在胁间,带着她向右侧的一扇门走去,笑问:“汝桢没有向你介绍我么?”

  “没有,他只说让我来吃午饭。”衣衣沉吟了一会儿,侧脸向她笑道:“您十分面善亲切,只如见到家人一般。莫先生带我见过不少官太太,并没有您这样的。”

  那女人听了,将衣衣的手臂更往前夹了夹,几乎放到了心口。

  入门绕过一扇屏风,房里摆着一张方桌,几盘精致菜色围绕汩汩煮着的一只锅子。她让了衣衣上坐,衣衣不肯,被她按了下去,她才挨着衣衣并肩坐了。

  衣衣见屏风上写着元曲普天乐,落着傅山的款——洛阳花,梁园月,好花须买,皓月须赊。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是离别。花谢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到也,人去了何日来也?

  默默念过了一遍,不禁又去观这字体直朴,与词句相得益彰,好一会儿才想到自己尚在餐桌边,晾着那妇人许久。

  “抱歉。”衣衣向她欠身致意。

  她一直等待着衣衣,不忍心打断,欣慰点头道:“你喜欢它我很高兴,我也极爱这屏风——是我丈夫当年送我的,他已故去很久了。”

  “啊?”

  “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汝桢母亲的好友。”她向衣衣碗中夹了一块蜜酿的山药,放下筷子,仰头笑叹道:“嗳,我在外面工作好多年了,昨天才回上海。人年纪大了还是想要找小辈来陪陪。”

  “那莫先生会来吗?”

  “这孩子和我不亲近,差遣了你来,他便不来了。”

  衣衣心内奇怪,明明他待任何人都极亲切的,面上只得安慰道:“近段时间莫先生工作极忙,一定是被什么绊住了,再说我作女孩子的陪着阿姨却不更好?”

  “当然更好,梦里都想要个女孩子呢。”她舒心一笑,顿了顿又掩饰不住地奇异道:“他是你丈夫,你却为何总连着姓叫他‘莫先生’?恕我多嘴,这很少见。”

  “认识他时便这么称呼,习惯了。”衣衣将鬓边碎发夹在耳后,迟疑了会儿:“还有心里的原因……”

  “什么原因?”

  “虽然他大不了我几岁,心里总觉得他大我一二十呢。”

  “我和你正相反。”那妇人被衣衣逗笑,嘴角试图收回,却只是徒然,笑得衣衣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去拿筷子拨弄碗里的山药。

  “衣衣,快吃罢,也不虚让你了。”她这般说着还是给衣衣夹了菜:“菜色不丰,却都是我亲手做的,你喜欢哪个便多吃哪个,不要同阿姨讲客气。”

  衣衣点点头,向桌上看去,只见全是些温补益气的食材,便知是为自己特意准备的,想这位阿姨和莫先生母亲的关系,定然同自己和云姐差不多。

  “阿姨请。”衣衣向锅子里夹了一块极软烂的骨脱羊肉放到那妇人碗里。

  她望着衣衣笑,不再说话了。

  默然中,衣衣见她用餐的样子和莫先生极像,小口小口慢条斯理,细细咀嚼,神仙消受供奉一般。

  一下敲门声后,有小丫头新端了一盘菜放到桌上便出去了。

  “衣衣,这是才蒸好的糟鲥鱼,来,尝尝。”她详见衣衣咀嚼片刻后的神情惊讶,紧张担心道:“不好吃么?”

  “不是!”衣衣放下筷子,笑道:“宋时人言,人生有五恨,第一恨鲥鱼多骨,第二恨金橘大酸,第三恨莼菜性冷,第四恨海棠无香,第五恨曾子不作诗。”说到这里她笑着挑眉:“阿姨这鲥鱼糟得骨如酥,一抿就化,好吃得很,该是刺越多越好,这第一恨该改成‘恨鲥鱼骨不够多’。”

  笑得那妇人直把衣衣搂到怀里道:“好个会说话的病娇娇儿。”又忽觉失态一般,推衣衣坐好且抚了抚她的领口,温情看着衣衣。

  “会说话么?”衣衣吐了吐舌头道:“我平日里随莫先生出去应酬,那些人都说我是‘没嘴的葫芦’,或许只在阿姨这里放肆了些。”

  “那些人知道什么呢?若我先生如今还在,也要十分喜欢你的。”

  衣衣听罢,又看向那屏风,好像那位去世已久的老先生此刻也在这里看着她,同她一起午餐。

  漱过口,净了手,那妇人又揽着衣衣的肩去了外间饮茶。帘笼放下,桌椅抹得鲜明,那妇人端起茶杯,用帕子将茶杯沿的水珠拭去,再才递给衣衣。衣衣道谢,双手恭敬接了。

  “汝桢同你提起过他父母么?”

  “只提过一两句,说他父母忙于事业,他极小就独自留在日本,在他父亲朋友的家里长大,偶然见了父亲也不过是被训诫,对母亲没什么印象。”

  那妇人听了斜向上看了看天花板,点头叹息:“有一回我们在家里开会,会散的时候,发现地板上汪着一片血,大人们都吓坏了,却见他在房里静静坐着。还好仅是划伤了脚,大人们给他包扎,他只问‘爸爸妈妈,我并未出声,还是打扰你们了吗?’那时他才三岁多。”

  衣衣听了,端着的茶杯微微晃动起来,赶着抿了一口。

  “他自会说话起就是个大人,从未做过孩子。你说他似乎长你一二十岁,也是正常……”那妇人见衣衣眉间蹙起,便玩笑道:“前些时听人说汝桢回国后,成了个眠花宿柳的风流人物,倒觉得这孩子总算像个年轻人了——当然,我相信他不会。”

  衣衣正欲说什么,门被敲了敲。

  那穿着中山装的中年女人走上前来,欲附耳,那妇人微笑道:“衣衣不是外人,有什么话你就说罢。”

  中年女人直直大声道:“楼下有一位年轻女子求见,自言莫先生今岁于南京娶的她,一周前派专车接她来的。”

  “不见,你快回绝了。”

  那人点头而去。

  空气凝冻住了,衣衣说不清是尴尬还是迷茫,又好像阻碍了人家的事情,将茶杯放到案上,也想寻个理由离开。

  那妇人轻握住衣衣的手腕,衣衣斜偏过身子。

  她替衣衣续了一杯茶,和蔼微笑道:“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我当时被姐姐收留在秦楚阁里,那日莫先生来阁中吃饭,听人说他是管文物的,便趁机问他知不知道我家传砚台的下落。”衣衣并不掩饰,继续说道:“莫先生才回国时见文物流失严重,想收管起来,却发现昨日上交国库的项链,今日就出现在哪位官太太的脖子上,于是现家里还放着不少没交出去的文物摆设呢——他费了一番功夫,把砚台找到了,便说要我给他做老婆报答。”

  那妇人本听得严肃,到最后一句又笑了起来。

  第21回 赏元曲衣衣论鲥鱼听昆剧汝桢解珍珑(中)

  又是衣衣下班时,金佩剑才慌慌张张地赶到报社,冲衣衣嚷嚷:“快快快,给我杯水!”

  衣衣见他佝偻着身子,双手下垂,出气不进气地喘,只得把吴经理待客的白瓷杯拿出来,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金佩剑手臂一扫地接了,仰头灌下,将空杯重重地立在桌上,犹自喘着咳着,却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飞扔给衣衣。

  衣衣伸手捧接住,见是云姐写给她的帖子,忙拆开看——原是三天后谢秋词过生日,请衣衣带着莫先生去玩一天。不由得向金佩剑松了口气似地叹息道:“怎么跑这样急啊?”

  金佩剑手背抹着额上的汗,讲得断断续续:“你姐姐一见到我就问你怎么没去!散场的时候她要我把这玩意儿带回来给你,半路上想到这时候你快下班了,才跑回来的!早一点给你,也早点了账。”

  “太谢谢你了,金记者。”衣衣将帖子放进手提小包里,取了围巾一面围着,一面找话聊:“这慈善汇演好看吗?”

  金佩剑缓过劲来,双手叉腰:“演出还行,算中规中矩。有个插曲很有意思。”

  “什么呀?”

  “女明星晚珍唱歌的时候,话筒坏了,就像有声电影忽然变成无声默片,底下观众都开始问‘怎么回事’,晚珍尴尬到下台了。”金佩剑食指关节敲了三下桌子:“关键的来了,晚珍后面该是谢老板上场了,你姐姐却拉着谢老板不许上去,换了个武打明星去打了套拳。”

  “为什么不许?”

  “我听你姐姐说,谢老板不需要话筒,相形之下会让晚珍更尴尬,没面子,何必白得罪了晚珍呢。”金佩剑笑道:“谢老板有这么位夫人精细护着,可谓造化。”

  从报社出来,天已漆黑,夜风把一个破纸袋打着旋儿送到空中,又正巧掉落到一个路边乞丐的头上。随着那乞丐的骂骂咧咧,衣衣裹紧了外套过了马路。街边咖啡馆在顾客进出门的刹那飘来了一两个爵士音符,如偶然涌现的温暖记忆片段,随即衬得这夜更冷。

  停电了,没有开灯的莫公馆像山一样,大得有几分巍峨。她生病时常缠着莫先生说外国故事,每从报社回到莫公馆,衣衣便会想起仙度瑞拉赴城堡的舞会——从一种人生切换到另一种人生,似乎这碧丽宅院,也是一场在午夜十二点幻灭的梦。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年代文 民国 现代言情 逆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