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裳翠盖_谢心甘【完结】(35)

  “那不是!”

  衣衣顺着他们眼神,见一个光头的中年人正在和莫先生说话。

  “杜二叔,师娘说的可是这位顾小姐?”少年人双手在嘴边做了扩散喇叭状。这里实在太吵,那中年人并未听见。

  莫先生看过来,向衣衣招手,叫她过去。

  衣衣为避人群,从台阶边沿,扶着石狮子跳了下去,由莫先生接了一下。

  那中年人笑道:“这位便是莫太太罢?鄙人名叫杜二,是谢老板夫妇差我在这里恭候两位,请跟我来。”

  随着杜二向前到了些微僻静处,他才转身解释道:“今日是谢老板的生辰,平日里拦着人不让进去倒可,今日人是来送寿礼的,总不好拦。于是在前厅摆了流水席,供这些宾客来往吃酒,吩咐在下单带二位去后花园一聚,以避喧闹。”

  莫先生点点头,衣衣笑道:“这肯定是我云姐的主意,你可是她新聘得管家么?”

  杜二微笑:“我是她的老佣人了。”

  进了侧面小门,绕过一扇影壁,远见有游廊连着花园,一带青竹森森,湖石奇崛,阳光在空中泛起涟漪,是一团团的。

  有小徒弟从门外追上杜二,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杜二“啊?”了一声,又立时对莫先生与衣衣笑道:“二位且自在逛逛,我随后就来。”

  衣衣携着莫先生来到游廊,四顾无人的静谧中,她侧身看他,不由得又想起那梦境,在一树芭蕉的掩映下,后怕得抱住了他,委屈地呜呜咽咽又不肯详说。

  他用拇指拨了拨衣衣的耳垂,软语安慰:“我这不来了么?答应的事一定做到。”

  衣衣听了,羞垂了头,将手递给莫先生。他便牵着她,缓步游廊前行了。

  风动竹林龙吟细细,远处传来静雅笛萧之声,隐隐听得那边有人婉转唱昆曲,唱得行云流水般,凝神细听了片刻,一句是“这些时把少年人如花貌,不多时憔悴了。”

  初见衣衣在秦楚阁内,也是这样的园林山水间,再看她如今却已是憔悴病倦之姿。

  年来种种,皆现眼前,正在自责怜惜,衣衣绕到他面前,歪头笑着安慰他:“是妾愁成瘦,非君好细腰。”

  他开口想说什么,良久只轻轻喘息了一声,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像冰晶。

  那边的笛萧和吟唱突然死了似的,毫无缓冲地停下,他二人不由得担忧地向那边眺望。

  等了约有一刻钟,长廊那头远远跑来一个六七岁圆圆脑袋的小孩子。

  衣衣拦住问:“诶,那边怎么回事呀?”

  那小孩子奋力挣脱了,不肯停,却也大声答道:“日本人来找师父晦气了!”说罢便拐过一道弯,没了踪影。

  衣衣慌得去摇莫先生的手臂:“啊?”

  莫先生挽了衣衣道:“没关系,我们去前面看看。”

  第22回 谢秋词斜倚轻弄弦莫汝桢端坐慢行棋

  水晶帘粼粼晃动,帘子里美人斜倚在湘妃榻上,翘着腿,流下一尾石榴红袄裙,裙边暖炉内的余烬,时金时暗。

  谢秋词想起初见她的那天,也是在帘外如见水中倒影。

  “秋词,妹妹来了么?”

  他以手背拨开珠帘,登台亮相一般,明晰了潘安之貌,走至她身边,共坐于榻上,一面双手抖开前襟,一面摇头:“杜管家还未回话,想来没有。”

  “我知道师父丧礼不久,你不愿做寿的。”云潇湘将暖手的炉子递过去给他,伸手轻掸着他的肩上:“咱们去了香港,不知多早晚回来。外面的人是爱重喜欢谢老板的,借今天请人吃杯酒水,道个别罢了。”

  他接了手炉放到一边,捉了她的手来捂着,微笑道:“自成名后,过生日是最烦恼煎熬的事,不得不迎来送往——我只喜欢站在台上,不喜周旋——今天你这样的安排最好。”

  云潇湘笑得眼如新月,倾身将下巴搁置在他肩上,于他耳边娇声道:“那么……谢老板就让我出去迎迎妹妹罢?”

  她的气息拂红了他的耳根,谢秋词低头拨琴弦般来回抚着她的葱指,拒绝她倒像是怕被拒绝般,小心恳切:“今天外头极冷,看天色又要下雪,在这里等也一样……好么?”

  “我便成了个玻璃人么?若这般怜惜我,那谢老板昨夜怎么还……”她的话还未说完,被他伸臂实实地搂进了怀里。他月白色的宽袍广袖搭在她的红袄裙上,烫烫的脸偎着她温软的腮边,闭目轻声求她:“云娘……别说……别说呀……”

  二人正在温存间,窗外廊上有跑步声,不一时那圆脑袋的小扣子徒弟大叫着“师父!”推门进来,跑向暖阁,撞得那珠帘如秋千般上下飞舞,不住地喘气。

  “是外头出什么事了?”谢秋词走下榻来,摸了摸他的脑袋:“怎么膝上弄得这样脏?”

  “前面,前面有日本人,杜二叔在应付呢!我是从花园篱笆洞钻过来的!”小扣子一口气说完。谢秋词转身与云潇湘对视了一会儿,又向小徒弟微笑道:“好孩子,今天难得不练功,去玩儿罢,大人的事别记挂在心上。”

  小扣子仰面看了师父一眼,师父又温和说了声“去罢”,只得点点头,正欲离开,师娘又道:“酥油牛乳茶顿好了,快叫师兄拿给你。”他听了,高兴得成了个开了锁的猴儿,归林般地跑了。

  “想是杜管家不愿扰我过生日的兴致,才不来说明。”谢秋词见窗外小徒弟去得远了,才慢慢叹息一声:“还是去前头看看罢。”

  “略看看就回来,日本人倒在其次,戏迷们见了你,才不是好玩的。”云潇湘一边用小挑子拨弄手炉里的炭,一面向他笑道。

  他愣了愣,也忽笑得露出了上下牙齿。

  竹影沙沙摇晃,暗香浮动中,谢秋词绕过一扇青白玉插屏,过了垂花门,前院静得无人一般,只能听见远处人家几声狗叫,暗料事情不妙。遂快走了几步,从后厅的纱屉看去,大厅和前院里却是影幢幢的,数不清有多少人,只不过个个屏气吞声,被使了定身法似的一动不动。他略微探过身子向外看,却见正厅中央摆着一张棋桌,一位穿着青色立领对襟氅衣,相貌颇为英俊的青年男子在和一个日本人对弈,周遭的人皆凝神正看。

  杜二是唯一醒着的,一眼见到纱屉后谢秋词的袍角,忙做贼似的踅了过来,扯住他的袖子,直扯他进了后院,离得众人极远,才低声道:“谢老板还是进去避避罢。”

  “前头怎么回事?”

  杜二向前厅望了一眼,将一手挡在嘴角道:“一开始这是小姐……啊,是尊夫人的意思——今日人来贺寿,总有想见您的,尊夫人便嘱咐我在前厅中央置一棋盘,摆了谢老板谱子上最难解的诘棋,言明破此局者能得见谢老板——谁知来了几个日本人,先一起打发走了,不多时又来了,要下棋见您,一定新带了个围棋高手来。我正愁得没脚的螃蟹似的,那位莫先生腾云驾雾来的一般,看了残局,便不独让日本人破局,要二人继续行棋。”

  谢秋词笑着点点头:“哦?这位莫先生便是顾妹妹的夫婿罢?”说完又向前厅走去,被杜二略拦,他压下杜二的手臂道:“我只在纱屉后看看,想来无妨。杜管家且去和我夫人说一声,以免她担心。”

  厅中仍是静极,也见有三两人踏地无音得从前门走了,谢秋词侧目一望,首一把太师椅上,顾衣衣端坐在那里,也穿着一件青色立领对襟的缎面大氅。与她丈夫那件比,只是裁剪的小些,倒让她多了几分英气。

  衣衣看着莫先生,他总徐徐观棋盘良久,眉宇间虽无任何愁索之态,只像是赏一幅好画,又或者默读一篇锦绣文章,却也慢得让衣衣担心。他要落子时,往棋盒里拈子,只如那棋子是嫩豆腐做成一拈就碎似的,极轻缓的放好。再看那日本人,手一直抓在棋盒边沿,轮到他时,早成竹在胸,每手下得如杀手取人咽喉,快而利落坚决,棋子脆而硬的敲击着棋盘。

  衣衣担心莫先生没吃早饭,下得慢是饿得头晕,几度想将桌上的点心送过去,又恐不合规矩误了事。

  突然那日本人冷笑了两声,又说了几句日语,见莫先生不理会,便用中文道:“你在放弃!”

  周遭略微哗然,宾客们小声地相互讨论,衣衣听不少人低声说——“嗳,不看了,看得生气,走吧走吧!”

  她忙详观莫先生神情,见他仍是慢慢的,如被罩在一个玻璃钟里,对外界一无所知,她才松懈地靠在椅背上,甚而想端杯茶来吃。

  而后大概走了三棋,那日本人子弹发射般腾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莫先生,激动着大声说了一句日语。莫先生也起身,却用中文答道:“围棋十诀,虽于数百年前传入日本,你们却不记得第一是不得贪胜,不想底子补不厚。”

  如是听说,仍在场的三教九流的宾客们先是低低探讨,而后收不住地放声谈笑,拜寿的热闹劲儿又起来了。衣衣正欲端了点心过去,厅外又走进来一个五短身材,留着东洋胡须的日本男人,腰间别着军刀,他只鼓了鼓掌,大家又慌怕怕渐渐静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年代文 民国 现代言情 逆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