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裳翠盖_谢心甘【完结】(24)

  杜南荣抽着烟袋,望着离他遥远的女儿。

  朝阳灿灿却未完全升起,女儿在门口,在光里,而他与自鸣钟陷在暗处。

  “爸爸的心肝肉儿,终于肯回家了。”他敲了敲烟灰,整了整衣领:“昨夜你既然知道我要来,还叫我吓吓那个唤‘五儿’的孩子,怎么不和谢秋词说呀?”

  云潇湘望向他:“我来,只是希望您把谢老板的钱还给他。”

  “礼自然要还,我杜某人嫁女儿,会少了嫁妆么?”

  “这礼不该您收,也不该您还。”

  杜南荣自顾自地说:“除了钱财,爸爸还准备送你们一座军火厂。”

  云潇湘正眼望向了他。毕竟许久未见了,父亲苍老得成了另一个人。他仍穿着旧年的斜襟袍子,她曾在这件袍子上蹭过无数鼻涕眼泪,而父亲每每唤着“囡囡”抱哄着她。

  她仍是回绝:“军火厂是烫手的山芋,您可以留着,我们不能要。”

  “怎么烫手?”

  “日本军舰泊在黄浦江上,占领上海也不过这两个月。”云潇湘冷笑:“他们进来,自然要军火。谢老板可是个硬骨头,岂不是害他?”

  杜南荣赞许地点头:“你想的对。可这军火厂是专供德国人的。德国人在欧洲打仗,不关我中国的民族大义。再者,小日本虽是疯狗,却总是给德国佬面子的。他们就算来了,量也不敢动。”

  “这样的好买卖,您还是自己留着吧。”

  “打起仗来,女婿不登台了,却要养这一家,养着徒弟们。这仗少说打个四五年罢,准备坐吃山空么?”杜南荣敲击着烟斗,发出“铛铛铛”的声音。

  云潇湘望着足边千里江山图样的地毯,她红色的高跟鞋正踏着一峰。

  “我们自谋出路就是了,不劳您费心。”

  “怎么跟爸爸说话呢?他能谋个什么出路?”杜南荣叹了口气:“我是不愿意把你给他的。可你喜欢他,爸爸能阻挠么,不更恨我啦?爸爸疼你疼得不知道怎么办,只好依了。”

  云潇湘笑问:“是么?”

  杜南荣眯起眼睛,透过阵阵白烟去瞧着女儿。她长得像她母亲,不施粉黛也如明霞映雪。他怎能不爱芍药翁,又怎么会不疼爱他与她唯一的女儿——带着爱,带着毁坏糟蹋珍宝的愧疚,带着对如此杰作的自豪,带着一生事事具备、马到功成只剩这一件不如意的不甘心。

  这时杜南荣的管家走了进来,他谦卑得与请旨的太监并无不同,躬身道:“老爷,工商协会会长求见,上个月约好的,现在前面等着呢。”

  “不见。”杜南荣干脆的回绝。

  “是。”管家退了出去。

  杜南荣将烟杆置在桌上,清了清嗓子:“吃早饭了没有呀?你在日本人那里遭了罪,都瘦成这样了。想吃什么?爸爸派最好的厨子去你那里,多吃点才能补回来。”

  云潇湘站着不动,洞悉地微笑:“您说是让我补身体,提醒我是您将谢老板救出来才是真罢。”

  杜南荣只是无奈地呵呵笑:“父女聊聊天,你想的也太多了。是,你们是我捞出来的呀。就算你说恩断义绝,可爸爸只会当你是小孩子闹脾气,永远不会当真的。”他起身朝女儿走过去,轻声道:“以后啊再遇到这种事,你别跟着他进去。何苦多一个人去受罪呢?你放心,爸爸会救他的。”

  云潇湘嗤之以鼻:“若我不在里头,您只怕嘴里安慰我会去救他,实际上打通关系让日本人立即置他于死地。毕竟,他不是乘龙快婿,一个下九流,您捞不着实际的好处啊。”

  “你敢这样跟爸爸说话!胆大包天了!”杜南荣有些气恼,不知是被拆穿还是被误会:“再不管你们死活就是了,省得吃力不讨好。”

  “您如此就对了。”

  管家又一次进来回禀:“老爷,战时物资储备处处长在外头等您。”

  “让他等着!”杜南荣不耐烦道。

  “是。”管家退了出去。

  云潇湘看着多年来养尊处优的父亲,吹气球一般快而急的吞吐着烟雾,忽而才意识到,他即将步入暮年。

  “您也别气了。我小时候,您就告诉过,情绪有时候是演戏的道具,不能当真的。这话我不会忘。”她清淡地说:“我来也不是为了和您说旧事,只是想拿回谢老板的钱。您即使家大业大,也不会认为那是小数目,对么?”

  “不是小数。爸爸不是说了要给嫁妆的么?”杜南荣沉沉道:“你不要我的钱是吧?为什么?”

  “您的钱我不敢拿。”

  “不敢拿、烫手的山芋,好,好啊,我的乖女儿。”杜南荣背着手绕了她一周,停下转身看她:“我是老猫,你这只小猫算盘打得不比老猫差呀。”

  父女俩似乎有种默契,云潇湘没有开口。

  “你昨夜定然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他了,试探得满意了来要钱。最好呢,是爸爸退还聘礼还要再给份嫁妆。”杜南荣偏过头,像狐狸一样微笑:“爸爸说的不错吧?小猫儿。”

  云潇湘没有回答,只看着杜南荣。

  “你长得像妈妈,可性格脾气和爸爸是一模一样的。这么多孩子里,只有你最像我,也为这个偏疼你。”杜南荣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我看那姓谢的孩子,被你拿捏的指东不敢往西。”

  “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谢老板。”云潇湘冷笑道:“这一点上,我和您是不同的。”

  “我是害了你妈妈,可你为什么恨我?”杜南荣看向女儿的眼睛:“难道…我做错了事情,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么?爸爸此番分明为你考虑,也是不安好心么?”

  “您的考虑和好心,留给您新娶的柳姑娘罢。”云潇湘端起茶来拨弄了一下盖碗:“她也是唱须生,和我妈一样,这次可别又害了人家。”

  杜南荣松懈了下来,陷进了座椅里,笑道:“哎呀,小猫儿生气原是为这个!一个男人社会地位不论有多高,一旦人们知道他那方面不行,就不再尊重他了。我新娶个年轻女人,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可以。”

  “这是该对女儿说的话么?”云潇湘讥讽地呼唤:“爸爸?”

  杜南荣抖了抖袍角:“你妈小时候在戏班受苦,我把你养大,就像把她锦衣玉食的养大了一次。有的时候,真的会忘了,糊涂了。”

  管家又一次进来,低声:“老爷…我本不该进来,这次是…是汪先生驾临,说要谈生意。”

  杜南荣思虑了一瞬,对管家道:“滚,都给我滚。”

  云潇湘立即明白,欠身道:“话说到这里,谢老板的钱望您送还。不打扰您发财,告退。”

  斜阳正浓时,谢秋词回家见妻子在房中穿着他家常冬袍,形态潇洒,不禁笑叹:“万幸。”

  “什么万幸?”

  “你若是男子,不知要惹得多少女儿芳心向春尽。”谢秋词坐在廊下,端茶来饮。

  “总不会比谢老板更多。”云潇湘妩媚婉转地缓缓坐在他椅边的垫子上,倾身看他:“多少女孩儿为了见你一面,千里迢迢从一个城市赶赴另一个城市,见了你之后便决定终身不嫁,又或是嫁给谁都无所谓?”

  他轻软温暖的手掌驱走了她周遭雪后的寒意。

  “她们爱的是谢老板,不是我。只有你爱我。”

  “你当然是谢老板,不过不全是。”云潇湘柔和的像春日里坠落的花瓣,依附飘落在他身边。

  这时小徒弟又来报,说杜南荣下了帖子请谢秋词去吃晚饭。

  “你想去么?”云潇湘笑道:“反正他不敢扣着你不还我。”

  “让我去么?”

  “我也有些好奇他叫你去做什么。”云潇湘便同他进了里间。

  谢秋词换了灰色的西装,外罩黑色大衣,云潇湘拿了一根品红的领带系在了他的白衬衫上。

  “杜南荣这个人,有些意思罢?”云潇湘问。

  谢秋词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影,一个穿着洋装,一个穿着古服。冬日的斜阳透过木窗撒了进来,照在地板上是一格一格的光斑。穿衣镜旁的炭火哔啵作响,炭盆里放着松枝柏叶,阵阵清怡的气味拂得人通体舒畅。

  “他能占了这一方,必然有他的魄力。仅凭仗势压人,想来也坐不稳这许多年。”谢秋词拉起她的双手,宽慰道:“他叫我去想来是有什么话要说,你不要担心,我只信你。”

  云潇湘笑道:“他还能拆散我们不成?”

  第16回 雪影飞瀑漫诉旧家月踪流霜款结新亲(下)

  杜家派了汽车来接,谢秋词看着窗外,疑惑着今年冬天为什么这样漫长,春天永不再来了一般。夜色像一块黑布,罩住了鸟笼,路上行人是笼中鸟,都僵直着腿脚,躬着背。

  杜南荣在前院草坪上等谢秋词,细细观赏着月光在草地上凝成无际之霜。

  一旁秘书俯首帖耳地汇报着:“老爷,北平那边请您去一趟,交通不便,特意为您开了辆火车到上海。”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年代文 民国 现代言情 逆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