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裳翠盖_谢心甘【完结】(25)

  “没有打草惊蛇罢?”

  “没有,正请老爷示下。”

  杜南荣双手交叠在拐杖上,面前有烟雾叆叇一般,眯着眼冷冷道:“太痛快不好,就让火车一直在那停着罢。”

  “明白。”

  说着,只见浩浩汤汤一群人簇拥着谢秋词走过来。

  见女婿的气质高贵,神采脱俗,这样的风范便说是皇亲贵胄也不算恭维,杜南荣适才的阴沉全然无踪,只是一张慈祥和蔼的脸。

  “秋词拜见……”他不知是否称呼他为岳父,杜先生又远了,迟疑之中,只好先弯下腰来拜。

  “真是个客气孩子。爸爸是江湖上的人,不怎么在乎这些请安规矩的。”杜南荣抓起谢秋词的手腕:“来。”

  谢秋词随着杜南荣穿过草坪,来到一片石灰白的西式长廊下。那里候着的男仆拉开两扇嵌着五彩玻璃的木门,欠身送他们进去。

  “别怪我没提前请你啊。”杜南荣依然握着谢秋词的手腕,“到了年关本就忙,小日本又来添乱,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辰光能好好吃顿饭。一知道今天晚上能空出来,便赶紧差人给你递了帖子。还在想,若是你今晚没空,那不知何时再见了。”

  “长辈垂请,秋词自当趋庭。”

  “好,好。”

  二人相携穿过一条铺着红毯的拱形走廊,壁上有各色石雕,直到了尽头的餐厅。

  餐厅里摆着一张长长的洋餐桌,冷冷清清像不被待见的大房夫人。仆妇佣人们都在往一旁的四方八仙桌上布菜,一个接一个放下手中碗盘,一个接一个走到谢秋词的身边见礼:“请姑爷安。”

  杜南荣仰着头看身边的女婿:“你第一次来,爸爸也没特意准备什么,吃顿便饭罢,好不好?”

  谢秋词岂有说“不好”的,随着杜南荣入席坐定。

  “你们别伺候着了,我和姑爷自在吃饭。”杜南荣言毕,几个立侍一旁的姑娘便行了礼,排着队退了出去。

  随着厅门关合,谢秋词正有些局促,杜南荣则笑道:“我女儿像我不像?”

  提到了云潇湘,谢秋词莫名放松了下来,只是坦诚:“她五官和您不像,可许多神态语气,十足的像。”

  “哈哈说得好,说得对!”杜南荣点点头:“她长得像妈妈,骨子里像我啊。来,吃菜。”说着他拿起了筷子,夹了扣三丝:“你不是客,所以只备了平日里的家常菜。因你在北平长大,也让厨房做了几道北方菜,尝尝看。”

  谢秋词见桌上约有二十几个盘钵,有腌笃鲜、糟钵头、莼菜银鱼羹等一色沪菜,而爆、炒、烤、焗、蒸、炖、焖、煨的北方菜式,各色亦皆有,便尝了一口杜南荣夹来的豆芽,惊讶道:“这是银丝烩?”

  他自小听说宫中有一道御膳——将一根根的豆芽掏空,选取新鲜的鲈鱼或鳜鱼,将最嫩的鱼肉剔下来,剁成细细的鱼蓉,再将鱼蓉塞入被掏空了的绿豆芽里。

  杜南荣笑道:“也不是我得意忘形,要吃当年老太后的东西,只是人年纪大了,这样吃肉比较方便。”

  谢秋词有些恍惚,不知是掏空豆芽不可思议,还是和杜南荣成了翁婿更不可思议。

  “吃秃黄油罢?拌在米饭上好吃的噢。”杜南荣舀了一勺,半起身,伸臂,将其盖在了谢秋词的碗里。

  谢秋词只得双手捧碗接了。

  吃了一会儿,杜南荣咀嚼罢了,郑重问道:“姑爷,你自幼可见过父母?知道父母?”

  谢秋词立即咽下,放好筷箸答道:“我自有记忆起,是随着师父的。而师父一直对我的身世讳莫如深,长大后再问,只说是捡来的。”

  杜南荣点点头,见谢秋词有些尴尬,便玩笑道:“也好,我还怕女儿受婆婆的气呢。”继而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你这样天灵地秀的人物,若能给我杜某人当儿子,叫我拿什么来换,我都愿意。”

  谢秋词抬头看他,真觉自己缩成了渴望父母肯定的孩童。

  “如今你真能当爸爸的半个儿了,于我怎么不是大喜事?”杜南荣笑盈盈地:“吃酒吗?陪我老头子来一点点罢,不给你吃太多,回去不会给老婆骂的。”

  谢秋词立即起身止住了杜南荣亲自斟酒,拿过酒壶给自己满上,双手举杯道:“小婿敬您一杯。”

  杜南荣碰了碰杯:“好,你再多吃点,吃得香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他叹息道:“父母一辈的事呢,本不该和孩子说。她……我女儿听了人几句疯癫话,就当个确凿,跑出去为丢我的脸,真是白养她了!……卖艺到底也不是什么有损的事,她不肯低头,我也由着她去了。”他又自斟一杯:“嗳,好日子不说这些。姑爷,若是她妈妈在,见了你是怎么喜欢、怎么满意都没个头的。来,爸爸敬你一杯。”

  谢秋词正举杯回应,杜南荣已饮罢,亮了空杯。

  “乐乐虽是为了替我考验你心诚不诚,但也要了太多!爸爸坐下一想便心疼起你了,可这聘礼又没有退还的道理。”杜南荣拍了拍他的肩:“爸爸决定关了秦楚阁,用这些钱将女孩子们都好生发散了,再送一千箱药品去前线——听说你早想送了,只是东西难买。”

  谢秋词起身感激,杜南荣将他按了下去,笑道:“那么多礼干什么?嫁妆呢,爸爸也按乐乐开得数目给罢!只要你们好好过日子。”

  他看着杜南荣,不由怃然。自幼在戏班长大,师父非打即骂严苛有加,何尝不幻想自己有这样温和软语的父亲。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幼时心愿陡然浮了出来,并毫无预兆地得到满足,谢秋词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看你没怎么吃东西,不合口味么?喜欢吃什么告诉我,下次你回家,提前给你备着。”杜南荣又斟了一杯酒:“还有,不准和爸爸客气了,听见没有?”

  谢秋词傻笑了一下,解释道:“只因我自幼学戏,一天有十个时辰在练功,其余两个时辰不过是睡觉吃饭、侍奉师父。所学所知的一切,皆从戏文和典故传说中来。《论语》里说‘文胜质则史’,想来我待人接物,总是不妥当,会迂一些的。岳父见谅。”

  “不是迂,不是。”杜南荣仍是笑:“你若是个染俗的人物,我女儿也不会喜欢你。放心,我对你没有不满意,一点点都没有。不过,之前我确实有点担心。”

  谢秋词懵然:“担心什么?”

  “哈哈…”杜南荣有些不好意思:“说来,你千万别笑我。当时听说女儿喜欢谢老板,便想到这几年,也见过几个唱得好的男人,他们台下也很袅娜婉转。”

  谢秋词亦笑了:“说来惭愧,平生所学还未达人戏合一的境界。不过我与云娘相处,总是她有主意些,我柔缓些的。”

  杜南荣掩不住的得意:“我这众多儿女里,唯对她爱若明珠。她自小骑马打球,跟着我谈生意,当男孩教养的。”

  谢秋词点点头。

  “她母亲早逝,一直养在我的身边。我是又当爹又当妈。深宅大院最多明争暗斗,她和我一个房睡,一个碗吃饭,就怕有人在她的饮食起居上做手脚。”杜南荣有些怅然若失地看着远处窗台:“别的孩子都怕我,像耗子见了猫,战战兢兢。只有她敢趁我睡着了在我脸上画乌龟……你说说,她是不是无法无天?”杜南荣才起的笑意又渐渐的失落了:“我是怎么样的宝贝她?十岁那年高烧不退,请了满屋子的中医西医,她怕打针又怕中药苦,我都舍不得勉强她一点点诶,把那些医生都打发走了。最后是请到了一位老郎中,开了乌梅白糖的方子,才愿服药。”

  “乌梅白糖却治此疾么?”

  “老郎中说她木火偏旺,阳气不能内敛,故而用酸甘。”杜南荣叹息一声:“总算是好了。我爱这女儿,爱的比什么都重。”

  谢秋词想起昨夜云潇湘在怀中所言,不禁恍惚,或许父亲有负于她母亲是真的,爱她亦是真的。

  “说这些,不是埋怨她现在不认我,是想告诉你她是我的宝贝呀。”杜南荣放下酒杯道:“男人嘛,总有个三房四妾的。你以后家业更大了,还是要对她好,晓得罢?”

  谢秋词立即从座位上起身,躬身行礼:“岳父……我若不是遇见了云娘,本打算终身不娶的,更莫说三房四妾了。”

  “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杜南荣拍了拍谢秋词的肩膀示意他入座:“你便答应我一件当下的事情罢。”

  “但听您吩咐。”

  杜南荣的眼睛里满是笑意:“不要把她宠坏了。对她太好,她反不懂得珍惜。”

  谢秋词有些赧意,只斟了酒,低低地朝杜南荣敬了一杯。

  “我女儿的名字叫杜唯恕。我本取了‘希忠’,是她妈妈改了‘唯恕’,她一定没有告诉过你,对不对?”

  谢秋词喃喃念着:“忠…恕…她从未提及。”

  “我给她的一切,她都不要,连名字也不要。”杜南荣单手扶额:“可是她真能把骨肉剔下来还给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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