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裳翠盖_谢心甘【完结】(23)

  二人不知,云潇湘就在这太师椅的屏风后。

  她是不放心,亦悄悄地起身了。见厅堂的灯亮着,便从后院绕了过来。她听翁婿二人谈论多时,杜南荣之言有虚有实,本想出面打断,但又因谢秋词嘱托过“莫要起身”,出面倒像不信他似的,故只默默听着。

  杜南荣起身,向谢秋词道:“时辰不早了,我女儿还在房里等你,莫要让她担惊受怕,快回去罢。我也走了,别送。”

  “是。”

  “你赎她的钱,我当是你下的聘礼了。”杜南荣往前走了几步,转过个身子,笑道:“不如你今天就改口,叫我一声爸爸。”

  “……”谢秋词嘴唇合动了一下,总觉其中有异,她既已与父亲恩断义绝,也不知云潇湘许不许他如此呼唤杜南荣。

  抬头看去,杜南荣仍是笑吟吟和蔼地看着他:“是不好意思了呀?”

  谢秋词终究不忍拂了这一番美意,只得身施大礼,敬道:“恭送岳父大人。”

  杜南荣点点头:“好孩子。”

  来者并非不善,谢秋词看着杜南荣及随众消失在了院子里,伴随厚重的木门关阖声,院里又只剩飘逸的雪落在青石板上。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残茶,凭此确定杜南荣来过。

  绕过屏风,从光亮走进黑暗里,纳罕着他的女人怎么会和杜家有关系。

  穿过回廊,让徒弟们安心歇息又吩咐守夜的人喝些姜汤驱寒,才踱步到了内庭卧室。

  他掸了掸身上的残雪,轻声说:“是我。”再才推门而入。

  屋子里燃着银炭的轰轰烈烈,一股热气腾扑了过来。

  他将外袍搭在架子上。

  云潇湘从床榻上懒懒地支起来,云鬓松弛,海棠倦容。

  谢秋词怜爱地问:“没有睡呀?想等我回来么。”

  她似是没有睡醒,双腿晃荡到地上,柔若无骨的靸着秋香色的绣鞋,朝他走过来。

  “起来干什么?”

  她迷蒙地说:“我帮你净手。”

  “我自己来,你快去睡了。”他的吻,轻如微风拂过她前额。

  她却撒娇地靠在他的肩上,低低问:“刚刚来的是什么人啊?去了这么久,叫我好不担心。”

  谢秋词有些犹豫,但不肯不对她坦诚。

  他只是用轻松不在意的语气说:“哦,是杜南荣杜先生。”

  云潇湘抬眉乜了他一眼,又将螓首埋了下去,闷闷道:“那他来干什么呢?”

  谢秋词本想说些别的遮掩过去,不肯让她回想伤心事。待开口时,又不敢欺瞒,不敢自专,只柔声道:“他…杜先生来,他说你是他的女儿,唤我女婿。”

  “他说的,你信么?”

  谢秋词双手环抱她:“你让我信我便信,你说是假的,便是他骗我。”

  她笑着看他:“那你自己呢,是何判断?”

  他顿了一下,红着脸:“我想…有些缘故。否则他这样的人物,也不会雪夜来访。”

  云潇湘笑道:“你不怪我隐瞒身世么?”

  谢秋词睁大了眼睛,望着怀中人:“你真是他女儿?”

  “你怪我么?”

  他闭上了眼睛,细细感受她的身躯:“只要你在我身边,做我妻子,过往俱如一梦,不必问。”

  她挣脱了他的怀抱,走到案几旁倒了热水,招他过来,痴痴切切道:“你待我真好。”

  谢秋词从她身后搂住她,双手穿过她的腰际伸向了水盆里。

  云潇湘咯咯笑着:“你干嘛呀?”

  “你身上怎么这样凉?比我才从外头回来还要凉?”他皱眉:“哪里不舒服么?”说着牵起她的柔荑又细细拂过:“这里不疼了罢?”

  云潇湘只问:“你觉得杜南荣这人怎么样?”

  “我本想他该端着高不可攀的架子,没有想到他十分和蔼亲切。所以,倒也不觉得他……”

  云潇湘转身对谢秋词笑。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洁白贝齿,添了几分明媚:“你知道吗?他年轻时的绰号叫‘人猫’。”

  “人猫?”

  “对。”云潇湘拿了棉巾擦去谢秋词手上的水珠,解释道:“他总是温温柔柔轻声细语,笑眯眯像个好相与的。而实际上他警敏且手段毒辣,幸运的话被他一口咬断的脖子,不然会被他折磨到精疲力竭,求死不能。”

  第16回 雪影飞瀑漫诉旧家月踪流霜款结新亲(上)

  雪大不停,在窗上映出瀑布流水般的影子。

  房间里朦胧黯黄的光芒,是层烟纱帐。谢云二人斜躺下,彼此相望,都觉近在咫尺的对方温柔到模糊。

  谢秋词握住她放在小腹的手,拉到自己的心口:“不要忧心,别说你是杜南荣的女儿,便说你是蛇变的,我也不介怀。”

  云潇湘痴痴看他,其实好看的眉眼并不少见,而他的眉眼带着一段旁人没有的天然风流,那是虞姬的眼睛也是柳梦梅的眼睛,是杨贵妃的眼睛也是梁山伯的眼睛。

  “秋词,你有没有疑惑过那天早上我穿着旗袍如何骑马回去”

  他如春水起了波澜。

  她微微吐舌:“从小爸爸就让我学骑马,侧坐着骑一点也难不倒我。何况那马儿驯得极顺,一望便知。”

  “那夜你说‘怎好独自骑乘’是……骗我。”谢秋词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原来美人计早布下了。”

  她望向灯影幢幢,轻声道:“秋词,这次我不骗你了。我母亲六岁在汉口登台,唱须生,人送雅号……”她一字一顿的念出来:“芍药翁。”

  “芍药翁?她是你的母亲!”谢秋词惊诧出了世间向前移而自己向后退的晕眩。

  “她十八岁来上海演出时,认识了杜南荣。彼时的杜南荣,不过是贩夫走卒之流,籍籍无名之辈,而芍药翁风华正盛,名满天下。”云潇湘停顿半晌:“秋词,我须以说别人家事的口吻才说得下去。”

  谢秋词揽她入怀,安静等待。

  “杜南荣心机骗术不知何等高明,他骗得芍药翁爱上了他,委身于他。而她提出结婚的时候,杜南荣却拒绝了。他解释,为了实现抱负,他才勾搭上了王帮主的夫人,正是关键档口,不可结婚。”

  “哦?既如此,芍药翁何不离了他?”

  “芍药翁悲痛欲绝,可经不住杜南荣的花言巧语。杜南荣说,我现下虽不能给你名分,却爱你一生。只待我羽翼丰满,岂有不聘你为妻的道理?再者,难道你如此肤浅,只重名分二字?若果如此,是我看错你了。”

  谢秋词喟然道:“扭黑为白,倒陷芍药翁于不义。”

  “彼时芍药翁心性纯净,又痴恋着眼前人,一味地解释自己只重情义不重名份。杜南荣便说,那好,你就待在上海,住在我租的宅子里,我会常常来与你相聚的。”

  谢秋词与素日所知联系起来,“于是这芍药翁便脱了班籍,曲艺界再无芍药翁了,谁也不知她的去处。我师父常常念叨,芍药翁不在才使竖子成名。”

  云潇湘不无遗憾地叹息:“她本是只可远观的,自然攀着哄着求着,而杜南荣将她收入囊中后,又岂是专情之人?”

  谢秋词皱眉:“痴心女子偏遇薄幸郎君。”

  “平心而论杜南荣待我不薄。记事起,他已名震江湖,这世上无人敢对他说个‘不’字。他妻妾众多,儿女无数,却只把我带在身边养育,逢年过节也只将我抱在怀里一刻不放。有了好的东西,从来先送给我,我挑剩下的再给其他人。可是我从没有见过母亲,他总说我母亲和人走了。”云潇湘咬住了谢秋词的肩,良久放开:“在我心里他一直是这世上最好,最伟大的男人和父亲……完美到我不能接受他有一点瑕疵。”

  谢秋词抚摸着她的脖颈,正想软言安慰,她却仰头问道:“你知我母亲怎样了?”

  “怎样?”

  “其实早被他杀了。”

  “啊?”

  “他总说不想我恋爱,因为我和母亲长得一样,他不能接受我用这张脸爱别的男人。”

  “你去秦楚阁是……”

  “是被他逼的。”云潇湘猛地往谢秋词怀里钻,像是孩子在躲避棍棒:“我不能接受他是那样心狠手辣的人,也不能接受他对我超出父亲的爱。可我不论去到哪里,他都有办法搅黄我的工作甚至抓我回来。这才去了当时是他对头开设的秦楚阁,他总不能再告诉人家我是他女儿,让人开除我了!”

  “那他盘下秦楚阁后,为何不解脱了你?”

  “他知道我讨厌接待客人,想让我服软,想让我去求他。”云潇湘恨然:“我偏不!还偏要用这张脸去……”

  清早,云潇湘趁谢秋词携了徒弟出门,偷偷去了杜府。

  杜府的前面,是宽广的草坪、喷泉以及宴客的大厅和姨太太们与儿女们的居处,皆是西洋圆顶建筑。乘了轿子往后,绕过朱门影壁,才见杜南荣所居的中式园林的正院。仿佛从西半球来到了古中国。她抬步跨过门槛,鞋跟敲击在光黑如镜的金砖上“嗒嗒”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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