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裳翠盖_谢心甘【完结】(22)

  她震然:“原来衣衣真离了莫公馆,并非拒见我的托辞。”继而蹙眉道:“那位莫先生以为她来找我了,这傻姑娘却没有来。”

  云潇湘已洗漱沐浴过了,解开外衫,掀开被角,滑躺了下去。自从她手上的伤口愈合,他二人每夜必得亲近纠缠几番才肯入睡。只是此时,二人皆没有这样的心思了。

  双双平躺,面对帐顶,是蝙蝠献桃的花样缂丝,绵绵无尽。

  她伸手握住他放在床中间的手:“睡罢。”

  他轻轻回握住她:“给我生个女儿。”

  云潇湘笑道:“以后让她学戏?唱什么?”

  “不唱戏,念书。”他亦微笑:“长大了当女总统。”

  二人同时侧过头,相视而笑。

  笑着笑着,他温情脉脉的神色严肃了些许:“有件事,我还未同你说。”

  “什么事呀?”她轻柔靠近他。

  “我去秦楚阁把你赎出来了。”

  她惊讶地凑近他,翻身将自己的脸悬在他的脸上空,与他对视:“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见她神色不悦,他急忙解释:“我是怕你不同意。”

  “他们找你要了多少?”她的脸难得严峻起来。

  “不多。”他回避与她对视,将她按压在怀里。

  “到底多少?”

  “北平的两座宅院。”

  “还有呢?”

  “一万块银元。”

  “还有呢?”

  谢秋词垂眸不敢看她:“一百根金条,真的没了。”

  云潇湘疑惑道:“这样的条件,你为什么答应了?”

  谢秋词用手指背轻轻抚蹭她的脸,委屈道:“我知道你不同意,自然不和你说。”

  云潇湘妥协地叹息,平躺在他身边:“唉哟,你怎么是个傻的呀。”

  “身外物嘛我不在意,不想你有退路,更不想你不明不白地跟我。”

  她久久无语,又见她眼睛睁着好一会儿,又紧闭好一会儿。

  “是不是我做错了?”

  云潇湘抓了他的手臂来枕,“只是想到,我有你来赎,而秦楚阁的姐妹们……更何况秦楚阁并不做皮肉生意,那些被逼着卖身的女孩子们又该如何?她们被虐待拷打,染了病就像床破棉絮被扔到路边,有谁来救救她们?”

  “会有一个时候,会有一个中国,真正解放了女人,再也没有这样的事。”谢秋词眸光闪闪,看向烛火。

  院子里隐隐传来了骚动。

  二人疑虑的看向百格木窗,只瞧得见灯影重重。

  接着是守门小徒弟的声音,“师父,不好了,有人来了。”

  “什么人?”谢秋词披衣起身。

  “不知道。”小徒弟的声音很小,似乎怕惊动了什么:“他们用枪比着师兄的脑袋,在前院里,等着见师父。”

  云潇湘起身,被谢秋词按了下去。

  “你睡罢。放宽心,没事的。”

  他披上大氅,推门去了。

  鹅毛大雪从院子里四四方方的天空中不断落下,像天从此处破了个四方方的洞。小徒弟手里的灯笼打着颤晃,将谢秋词的影子撞碎了一次又一次。

  回廊曲曲,红梅映着夜雪傲然,谢秋词与它擦肩而过。他不知道,若从他的院子上空看去,方圆十里的前后三条街已被全面戒严,像帝王在此处微服夜访。每条街上都有数十个穿着黑长衫的高个男人,他们一模一样,礼帽低低的压在脸上,看不清长相,腰间别着枪与斧头,严阵以待着什么。

  到了前院,门口的圆柱下已站立着十来个黑长衫男子。

  雪还在飘洒,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站着一个身量不高的男人,他戴着墨镜,闲适如在家中,抽着烟袋。而谢秋词的徒弟小五儿,本该被枪比着脑袋的,却正为这人撑着伞。

  “您是?”谢秋词站在廊下的台阶上,远远问询来人。

  那抽烟袋的人寻声望去,见谢秋词是一位风清月朗般的美男子,他呵呵地笑了,语气带着莫名的亲切:“这是已经睡了呀,我来的不巧。不过一天里我也就这个辰光闲着,一家人不用见外的,是吧?”

  谢秋词只觉怪异,便直接问道:“您所为何来?”

  “这还真不好说。”那人和蔼地笑道,:“傻孩子,请我进去说话,外头冷。”

  谢秋词看了一眼撑伞的小五儿,虽不知此人是何来历用意,但也无法,只得对那人道:“请。”

  小徒弟们沏了新茶,搬了炭盆送来。

  外头纷纷扬扬的雪,落在黑压压的人影里。谢秋词见那人抖了抖披风上的雪,让随从们候在院子里,他独自走了进来。

  他是一个有些年纪的人,身量虽不高,穿着长衫却别有一番气定神闲,白净面皮,除了额头,脸上没什么皱纹,目光炯炯如炬,貔貅临凡一般。

  他环视着厅堂的装潢陈设,笑道:“我们两个还真投缘,都不喜欢那些洋东西,还是祖宗的东西好。”

  谢秋词愣愣地看着他,不发一语。

  “面熟伐?”那中年人笑眯眯的:“见过的,只是那时没想到,我们爷俩有这样的缘分。”

  “您是…”谢秋词见门外的随从身上带有斧头,又细看面前的中年人,终于认了出来,他是杜南荣,人称上海皇帝,在此只手遮天,力能通神。

  “瞧出是谁啦?”杜南荣笑着走到谢秋词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便径直坐到了上座,端起茶碗来啜了一口。

  “是杜先生,有失远迎。”谢秋词朝他拱手行礼:“不知深夜驾临,有何指教?”

  “别紧张!”杜南荣放下茶碗,“说了,是一家人,不生分。”

  “一家人?”谢秋词微微皱眉,思索着他的话。

  “是个傻小子。”杜南荣将一只手搭在案上,另一手摸索着乌黑的拐杖:“你房里的女人,是我的女儿。”

  谢秋词难以置信地摇头,继而探问:“您是说,您把秦楚阁的姑娘们当作女儿?”

  杜南荣悠悠地叹息一声:“唉,你房里的,她是我亲女儿呀!”

  “您的女儿?您的女儿怎么会沦落风尘?”

  “这可就说来话长,家里出了些伤心事,这死丫头说白了是和我赌气,想丢我的脸。”杜南荣双手扶在了拐杖上,将拐杖敲响地面:“唉…”

  “杜先生……”

  “什么杜先生,还不知道改口。”杜南荣有些不满:“你问我来干什么是吧?有三件事:一是瞧瞧女婿是何品貌,二来谢谢你,要不是你,她还待在秦楚阁里给我丢人现眼,第三嘛,有件事要同你解释。”

  “何事?”

  “她离家出走,偷偷去了秦楚阁,我便让手底下的人把秦楚阁买了下来,等闲不让人见她。”杜南荣思索了一下:“是乐乐在打理,没错吧?”

  威震一方的乐亭山被称为“乐乐”,有几分滑稽,谢秋词轻轻笑了一声:“关于您的事情,云娘从未同我讲过。”

  杜南荣重叹一声:“自然了,要是众人知道她是我的女儿,谁敢让她陪吃陪喝?但我丢不起这脸呐!”

  谢秋词未曾料到云潇湘的身世如此,忽而怔怔地问:“那么,是您把我们从日本人手里救出来的?”

  杜南荣呵呵地笑了:“这个鬼灵精,她跟你一起被关进去,是吃定了我不会不管她!如此让我顺道救了你。”说罢他站起身来,向谢秋词走去:“她尽给我找些不省心的事。”

  谢秋词朝他微微躬身。

  “不说这些了,你是好孩子,咱们不做日本人的狗。”杜南荣亲近的拍了拍谢秋词的肩:“你昨日花了大手笔把她赎了,我知道你是用了真心,才来见你的,不然我也只当是你们小年青的胡闹罢了。”

  “晚辈事先不知,否则于情于理都应拜访您。”

  “嗳!”杜南荣摆手笑道:“小伙子年纪轻轻,繁文缛节倒是挺讲究。”

  谢秋词不知其意褒贬,只连连称“是”。

  “傻孩子,还‘是’呢。”杜南荣转身斜坐在太师椅上,将长袍抖开后,又拿起茶碗饮了一口:“嗯,这茶不错。听说人你喝茶,只用惠山泉水,是吗?”

  谢秋词诚实答道:“浅陋之人岂敢如此。是某日江浙一地的富商执意要往北平送我泉水,路途遥远,送水队伍声势壮大而扰民,故有“我非惠山泉不饮”之谣传。杜…您手中之茶乃井水冲泡。”

  “哈哈哈…”杜南荣笑着点头:“这女婿挺有意思的。”

  “让您见笑了。”

  杜南荣向他倾过身子:“诶?再问你,多少人机关算尽要和我杜家联姻,而你知道我是你丈人,怎么也不见你激动或者高兴?”

  谢秋词拱手道:“正如您知道我身份低微、任人呼喝,也并未流露嫌弃或反对之意。”

  杜南荣双手交叠扶住拐杖的头柄,仰天笑:“好!我杜某人有福分,招了这样一位贤婿。”

  谢秋词亦微微笑着,躬立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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