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裳翠盖_谢心甘【完结】(20)

  衣衣并不能察觉,继而解释:“陆哥哥心静得很,一点也不像个盲人,陌生的地方,他去一次就能记得路,我们常忘了他是瞎的。”

  “这陆家哥哥叫什么?”

  “陆冠冠。”

  “习惯的惯和关心的关?”莫先生的指间扣进了衣衣指间的缝隙。

  “不是的……和我一样,他的第一个冠作动词解,冠军的冠,第二个是名词,就是冠带的冠了。合起来念,还有期许他做官,匡扶社稷的意味呢。”

  莫先生将衣衣抱了起来,让她跨坐在腿上。他亦学着衣衣适才那般在她脖颈处动作,只是力道改成了小豹的。

  衣衣被他弄得呜咽,手拨着他的背弹箜篌一般,“莫先生……现在还是白天呢……”

  第15回 苦寒风欲灭美人灯恨金石堪折君子剑(上)

  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雪了。

  衣衣起身,从箱子里拿出一件灰褐色青秋兰带帽披风,抖开将自己围住。因她怕冷,这披风是去年冬莫先生让人从南美买来的。那天他凌晨四点出门,她穿戴这披风相送。莫先生每往前走四五步就回身赶她去睡。她闭目打着呵欠不理会,慢吞吞跟在后面,直送到门口。谁知汪先生一群人早候在那里,隔得远远就大声打趣:“这可是‘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呀,啊?”羞得她转身便跑。

  心里的冷和风雪的冷,同被隔绝在这件披风外。衣衣像一个晚归疲累的孩子钻进了被子,也像一位即将落败的将军重获了最趁手的兵刃,她提起箱子,跺了跺脚,在无尽的白雪里留下了她终将湮灭的痕迹。

  她带着文人看自己的作品集有多厚的心态,回头看走过的路。满意看到适才休憩的墙垣已渺茫不清,只是诧异足迹旁还跟着一串梅花点。顺着梅花点及近,才见不是雪就在她足边,小狗一般仰望着她。

  衣衣伸手想要抱它,又恐再次将它惊走,手臂僵在了半空好一会儿。不是雪忽地窜了上来,衣衣手臂一弯便将它搂在了怀里,拍了拍它的脑门以示惩戒,又用温暖的掌心握着它湿凉的小脚。

  “还以为你跑丢了。”衣衣低声埋怨了一句。独自行路时,她颇有看破世事的空寂,这小东西在手衣衣则开始盘算天明的早餐了。

  又往前走了一个转角,见灰蓝色的风雪中有两扇暖黄的窗子,像是一只庞大凶残的动物却有一双温柔多情的眼睛。衣衣被这双眼迷住了,不由自主地靠近。

  这是一间老虎灶,专烧开水的。深夜老板娘正在柜台后算账,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她从算盘上移目去看,却见雪花环绕中立着一位华贵且极标志的美人,老板娘眨了眨眼睛,以为在做梦。

  衣衣问能否进来喝一杯热水。

  老板娘只见她嘴巴动,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衣衣见老板娘呆着不回答,以为是为难,转身准备走掉。

  “喝水呀,可以呀!”

  衣衣进得门来,一股热气迎面蒸腾,老板娘站在柜台后朝她招呼着。细看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穿着粗布衣裳,脸色憔悴。

  “我想喝杯热水,身上没有钱,明天我当件东西再来付账,可以么?”衣衣站在柜台前,小声嗫喏。

  老板娘闻言楞了一会儿,忽然转了眼珠,大声呼唤:“捐生,倒碗水来!”又对衣衣笑道:“别客气,值什么。”

  衣衣道了谢,挨着一张木桌坐下。不是雪从她的怀里露出了头。

  柜台旁有三条长凳,围绕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里站着一个周岁大的男孩子,围着口水帘,眼睛又大又圆,长得虎头虎脑。

  “猫~猫~”那孩子看着不是雪,兴奋地拍手:“漂亮猫!”

  “你这孩子真是讨债,白天睡晚上不睡!你妈在时被你磨得!”捐生似乎是这个孩子的父亲,他一边训斥着孩子,一边倒了碗开水给衣衣,又到后厨去了。

  老板娘只看向衣衣:“青天白日都没个章法,这晚上又大风大雪的,小姐怎么还出来?”

  衣衣不知从何讲起,“有些变故……”

  还未待衣衣详说,老板娘已哀述着“我孙子虎头这么小就没了妈妈真是可怜”。原来她儿媳因轰炸而遇难,衣衣听下来亦感叹了几回,最终垂下头,抿了口碗里的水。

  “小姐瞧我家捐生怎么样?若肯眷顾,留心帮我家捐生再寻一个罢。”老板娘讨好笑道:“自然了,好的也瞧不上我们,捐生又是再娶,门第过往一概不讲究,只要模样不错,肯吃苦,对虎头好。”

  衣衣正欲回答,捐生提着长嘴壶气冲冲走到柜台前对母亲怒道:“你怎么又对客人说这样的事?传芬尸骨未寒,你就叫再找,她泉下有知怎么想?”

  老板娘料想着,衣衣会自陈一番来历后自荐为媳,她当然不会立即答允,要再花一年半载慢慢考验衣衣合不合格做虎头的后妈,却被儿子莽撞打断,生气地呵斥:“传芬能怎么想?哦哟,了不得啊!小的少的要我来伺候啊!”

  捐生泄气地垂头:“我孝敬您,虎头长大了也孝敬您。”

  “就知道说大话,不提虎头,单说这间店里外你一个人忙得过来?我死了你把账本交给谁?你收钱的时候叫谁去倒水?”

  “请个伙计就行了!”

  “伙计?伙计不要工钱!你性子又怯,世道又乱,伙计骑到你头上霸占了这间灶我看你怎么办?娶个媳妇,趁我活着帮你调教几年就好了,伙计怎么调教?”

  “我和传芬感情那么好,到现在都不能接受她没了!”捐生大声嚷嚷着,到最后几乎带着哭腔。

  虎头似乎被父亲和祖母吓到了,哇哇大哭了起来。

  老板娘将算盘往地上一扔,气冲冲进房里去了。

  衣衣尴尬不已,吞了几口碗里的水,起身道:“告辞”。

  捐生沉默着,没好气地走来,好像衣衣有传染病,手往衣衣的碗一伸,又立即一缩,闪电似地收走。

  走出老虎灶,还听得到虎头撕心裂肺的哭声,以及老板娘“我真是命苦!”的哀嚎。

  衣衣抱紧了不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不在乎前路通往何处。她由捐生想到了莫先生。最初认识他的时候,衣衣就知道他的心意,因他对着衣衣的时候,永远是婚礼上新人说“我愿意”时的那副神情,真诚专注已极。后来才晓得是误会——莫先生对任何人都是这神情,对她没什么特别的。

  她走到一家外面装潢不错的当铺停了下来,想在这檐下避风等开门。有人拍了拍她,让她去后头排队。衣衣才发现当铺旁的背巷已站满了人。

  不多时,当铺的伙计拢了袖子,大内总管宣告上朝一般从门槛上跨了出来,审视着排队的人群,懒洋洋地:“破铜烂铁我们不收,趁早走了啊。”“走走走!”及至见了衣衣才用上相对平等地语气:“小姐,当东西么?”

  衣衣点头。

  “请。”

  衣衣的身量不算十分高挑,可在这当铺的柜台前,像个未开蒙的孩子。掌柜的如坐云端,供人瞻仰,他开口问衣衣要当什么,如庙里塑得守山大神活了,吓得衣衣老实回答“身上这件披风。”

  “一百块。”

  “太少了点……这是南美才有的皮料。”

  “小姐去别处问问,没有高过这个的。”

  衣衣向门外看了眼。

  “这披风你肯定要赎的嘛,现在不过暂时救急,对伐?”掌柜的扶了扶眼镜:“赎是翻倍赎。现在当一百块,你两百块来赎,当八百块嘛,就是一千六百块来赎,你想想。”

  有了稳定工作积攒两百块应该不难,衣衣点头答允了。只是将披风解下时,衣衣忽然像被拔去了壳的蜗牛,失去了铠甲仅凭血肉之躯迎敌的战士。

  衣衣领了钱,那掌柜的再补充道:“若一个月内你不来赎,小店不能保证这披风还在。”

  第15回 苦寒风欲灭美人灯恨金石堪折君子剑(中)

  出了当铺,雪也停了。

  衣衣为看雇用消息,买了份报纸,去老虎灶闷闷付了钱,又去附近写招租牌子的弄堂看房子。也是遭到轰炸的原因,租客们大多跑掉了,从看房到交付租金衣衣不过和房东孙太太相处了十分钟。

  她租下了顶上的小亭子间——有西晒,更便宜。仔细清扫了一番,在孙太太的应允下,将阁楼上立不起来的旧桌椅、锈掉的铁锹、旧板面一齐给了收旧货的,淘换来一张还算完好的单人床和一张桌面破损但四脚支撑无碍的小案几。

  这里终于可以住人,衣衣简单擦了把脸,赶去晚市买了一点碎茶叶,五斤米,几块鱼鲜和鸡肉,预定了棉被。回家的路上见有人沿街叫卖咸鲜,便也将腐乳酱瓜各包了一些。

  不是雪蜷在窗棂上晒太阳,从日出一直晒到日暮,安静地看衣衣忙进忙出,直到衣衣呼唤它用餐,才伸了许久懒腰,跳着去了。

  喂饱不是雪,衣衣才去楼下公共厨房里给自己做饭。厨房算是干净,有一点菜味,油灯昏暗暗的,光晕不定,让她有些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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