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受得了一世,如果他不无情,如果他和我一样知道你的好,永远喜欢你呢?”衣衣执着地问。
云潇湘笑着伸手摸了摸衣衣的脑门:“姑娘看了太多鸳鸯蝴蝶派的小说,看得当真了。”
“你回答我。”衣衣晃了晃云潇湘的手臂。
“我配不上他。”云潇湘望向窗外,又像殿上观音那样垂眸:“他是干净的人,和我在一起,会无端生出许多烦恼。”
“有什么烦恼?我和你天天在一起,怎么不知道?”
云潇湘仰头,凝看衣衣片刻,轻轻拥抱了她:“知道姑娘是替我着想,这件事就别再提了。”
说罢她便出去陪客人了,衣衣翻了翻琴谱,洗漱了坐在房间外的阳台上发呆,秋夜的天空阔达高远,她吹灭了屋里的烛火,关上了电灯——黑漆漆的才好看星星。
黑漆漆的,不知什么时候房间已被浸了墨。雀喜敲了敲门,身后的仆人们鱼贯而入燃亮了油灯,整个房间橙黄一片,让衣衣有些晕眩。
雀喜轻声说:“太太,停电了。停电不是因为跳闸…”
衣衣这才注意到雀喜像小麻雀被顽童的弹弓丸子惊了一般的惶惑无助。
“是日本人炸了火车站…”王妈岔了进来道:“怕他们进来轰炸学校、医院,就干脆关了电厂,黑黢黢,让他们什么也瞧不见。”
衣衣望向窗外的一片静谧,是一个极普通的冬夜模样,松柏与香樟的枝干挡住了半边月亮。
这月亮,好比家里有喜事时总少不得请她来做客,出了悲痛事,她还打扮的那样,在门边冷冷觑看着。
雀喜见衣衣久久不语,以为是她害怕,便劝慰道:“太太,我们在租界,没事的。”
衣衣心里却打定了主意:“把灯灭了,今天都早点睡罢。”
仆人们四下散去后,衣衣卧床翻覆不定。一时庆幸可以把莫先生不回电话的因由推在停电上,一时担忧大好河山近半沦于日寇之手,一时又遗憾没去成谢秋词今夜的演出,不得安眠,欲往楼下花园里走走。
遇到几个婆子点油灯赌博,撞见雀喜和牛勤耘在客厅依偎着说悄悄话。她像影子似的晃过,未曾引起发觉,也像观众误上了戏台,而台上人在故事里,无法理会她。路过厨房的时候,听见王妈说:“还以为莫先生有多喜欢太太呢,看起来放在了心尖尖上,结果还不是自己去的南京不带她。”
刘妈嘘声:“唉哟,这话可说不得,让人听到了不好。”
“她睡了。”王妈却也压低了几分声音:“这日本人来上海轰炸的事,莫先生肯定一早就知道的。”
刘妈点头:“是呀,他自己走了,早上她还穿着睡衣追出去了呢,莫先生头也没回,只叫司机开车。”
“那南京的府里,确实也有位太太罢?”王妈窃窃问:“听说你儿子牛勤耘上次去南京送东西时见过?”
“是呀,那位太太还给了赏钱呢!”
衣衣没有继续听,转身去了通向莫先生书房的小楼梯。
她就像一个重病绝症的人,早有预感,可平日里人都安慰她“放宽心,没有事”,终于看到了被藏好的确诊书,踏实倒比慌乱绝望多——悬在头上的刀落了下来,比将落不落来得痛快。
衣衣既痛且快地进了莫先生的书房,拿走了书柜上的一只砚台,又去洗衣房换上雀喜的鸭蛋色棉袄。屏着呼吸,做贼似往外走。
进了后院,走入太湖石投下了奇崛鬼魅的可怖影子。
门卫稍稍拦了拦她,她说自己是雀喜,太太让她出门送东西给汪太太,门卫便放行了。毕竟门卫没怎么同雀喜说过话,更不曾见过她。
冬夜里冷冽的空气,甚至在街道上行走的感觉,让衣衣觉得陌生,好像是上辈子才有的经历。
今夜无星,月亮这冷觑之客,任由四周透黑。黑暗中各家院子里的树干穿过院墙支棱在外,像一只只枯瘦的手,从囚狱栏杆里伸出来,乞要哀求着什么。
她顺着这条沥青路继续走下去,便可以走到江边,找到云潇湘。
终于不是什么人上人,云姐再也没有理由不见她了。这般想着,衣衣奔跑了起来。
云潇湘教过衣衣,对待莫先生一不主动,二不暴露了对他的喜欢,如此或可得到他长久的专注。衣衣心内预演着,她埋进云姐怀里哭鼻子——“我都做到了,他还是不要我,你就别不理我了。”
第9回 狂莺燕乃逢场作戏薄情人却生死相随
路途上万径人踪灭,死寂黑暗中衣衣怀疑这世上独留她一人了。拐了一个弯,才见江边的大世界剧院并没有受影响,通过发电机依旧霓虹闪烁,在黑暗中是一座奇幻的孤岛、一场亮晶晶的美梦,是和战乱无关的太平盛世。
已到了散场时节,没有票仍进不去,衣衣掏出五块银元,连烟同挂在身上的香烟架,买下了卖烟姑娘的全部行头。那姑娘千恩万谢领着衣衣到了入口,衣衣装作卖烟,混了进去。
“赶紧出来!”检票的人恶狠狠瞪了衣衣一眼。
“晓得晓得。”
人山人海密密麻麻,衣衣直觉云姐在这里。一排排细细地将每个女人的脸看了一遍。有人起有人坐,背影一晃,就不知道刚刚看到了哪里,总也辨不清。有人问她买烟,叫了她两遍,大声骂她“你他娘的聋了?!”她才回过神,却气恼不过,故意不去理那人,往前面走了,口里故意喊:“卖烟啦卖烟啦。”
毫无预兆,暴起的欢呼声和掌声震得衣衣耳膜一跳一跳。
谢秋词卸过妆来辞场,他穿着金线绣喜鹊朱砂色云锦长袍,从远处走来,像是涉过了一条朦胧有雾的河流,从桃源里来到纷繁人世,他的容貌美好却气质清冷,俨然不可亲近。
台上他鞠躬作别。台下观众们疯魔了般,站跳起来,大哭大喊,莺痴燕狂,蝶醉蜂癫:“谢郎!谢郎!”
他一开口,剧院里的人声瞬间静了。安静得太过迅疾,以至衣衣怀疑适才的吵嚷是幻觉。
“时隔一年半再次登台,感念各位还记得在下,肯来捧场。”他向前微微俯身:“明日杨先生一样也是为码头工人义演,今日污了诸位的耳朵,明日再来享耳福罢。”
有人呼喝“醉杨妃!”,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再来一折!”“醉杨妃!”
鼓掌轰然中,谢秋词向台边乐师们点了点头。
正欲唱时,蓦地一声枪鸣。
配乐立即惊停了,有人开始尖叫。
进来了一队日租界的巡捕,和几个土黄色军装的日本人。
“谢老板,我从北平到了这里,还是热切邀请你参加星野先生的寿宴。”那为首的日本人的中国话还算流利,他的声音很大,回荡了起来:“中国人常说‘盛情难却’,你怎么能一推再推?”
谢秋词恍若未闻,只向台下拱手,“对不住,扰了诸位的雅兴。”
台下的观众们想喝彩却又不敢,只出现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谢老板,再跟我们走一趟吧?”那日本人微笑着,挥了挥手,两个持枪的日本巡捕跳上了舞台,左右挟持住了他。
“放开。”谢秋词浩然朗声。
衣衣环顾四周,在场成百上千的人,居然眼睁睁看着谢秋词被个把日本人带走,她不由得想起王妈常说的“中国一人一口唾沫,也把小日本淹死了。”刚刚那些口呼“谢郎”不绝的人不知去了哪里,衣衣只看到有人交谈,有人掩面,有人偷偷从侧门出去。
日本人胁迫谢秋词至走廊时,台上传来了琵琶声,是古曲十面埋伏,铿锵激昂又波诡云谲。
近千人的目光同时聚了过去,抱弹琵琶的是一位身姿绰约的美人,衣衣激动地踮起了脚。谁都没注意云潇湘什么时候拿了琴师的琵琶上得台来。
“你是?”日本人饶有兴致地问。
“我不认识她!”回答的却是谢秋词,他急促而坚决。
“你们请谢老板唱曲,请我去奏乐如何?”云潇湘气定神闲,似乎那些持枪的日本人不过是几个邻居。
谢秋词朝云潇湘怒道:“你闭嘴!”
那日本人却呵呵地笑了起来:“还以为谢老板对人从来是没脾气的。”
谢秋词只盯着云潇湘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那日本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云潇湘。”
语罢,全场哗然,细细碎碎的议论,观众们终于又变回了振翅的莺燕蜂蝶,整座剧院“嗡嗡嗡”的。
那日本人不解,便问身边的随侍,随侍一手挡住嘴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哦?原来如此,你和谢老板是……”那日本人琢磨回忆了一下用语,犹不确定的说:“相好…”
“胡说八道!”谢秋词却似受了污蔑,气急道:“我怎么会和风尘女子相好?我怎么会喜欢她!?”
此话一出,观众们又是一片哗然骚动。那日本人示意手下再次鸣枪,使场面渐渐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