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衣咬牙，恨不得日本人此刻就杀了谢秋词。他这样说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云姐在台上多难堪啊，心里不知怎么难过呢。
云潇湘笑盈盈地抱着琵琶走下台：“谢老板别着急，这位先生没有说错，你是我的相好，可我的相好多着呢。”
“云小姐也愿为星野先生献艺么？”日本人走近几步。
谢秋词对那日本人说：“她若来我绝不登台！”
日本人只笑着点头：“云小姐对谢老板很重要，好好，欢迎云小姐。”
衣衣扔下了碍事的烟架，一路死命挤到剧院门口，亲眼见那几个日本人将谢秋词和云潇湘缚住了双手，塞进了车里。
她找了辆人力车欲回莫公馆，路途上不断催促师傅“快些”“再快些”，催得那师傅哀哀道：“小姐，你也可怜些我卖力气的人罢！”
衣衣实在等不得，叫师傅停下，塞了一枚银元在他手中。银元不慎滑落在地，师傅捡起再看时，衣衣奔跑着的背影将于街道尽头消失了。他吹了吹银元，放于耳边细听。
日本人的汽车驶进了日租界，而后将云谢二人带到了一间看押室，关了起来。
那日本人对谢秋词说：“没有东西吃，直到谢老板愿意登台。”
“你们不是没试过，到最后还不是把我放了。”他将云潇湘挡在了身后。
“那是星野先生惜才。”日本人抬了眉毛：“这次有云小姐在，她跟着你一起无法用餐，想必谢老板不会忍心。”
“她就是饿死了，也不值什么。”谢秋词语带嫌恶，偏过身。
“你们慢慢聊，我们不打扰。”日本人锁好了门，便走开了。
听得脚步声远了，谢秋词愤怒地对云潇湘道：“你要当汉奸，想伺候日本人，有的是机会！跟着我参和什么？”
云潇湘坐在稻草堆上，轻声解释：“我前几日听一位客人说，你这次再不唱，日本人真的会杀了你。消息确切。”
谢秋词冷笑：“杀了就杀了，和你有什么相干？”
第10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云潇湘望着他的背影，朱红绣喜鹊的长袍，想他是花烛夜的新郎官，她是坐在床边等待他的新妇，只是他不敢造次，才久久不来。
他转过身，青白的脸，用拿住了贼的语气问：“说话！你干什么跟着？”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办法。”她扶了扶发髻。
他逼问着走过来：“我看又是为了引起你那个人的注意罢？你别独拉着我和你搭戏啊，好歹换一个。”
她的声音轻如针落：“我是好意，你别误会。咱们不能吃饭呢，你也省省力气，远远的不理我就是了。”
“好意？我要你什么好意？”他气得呼哧呼哧，却执着的追寻着她的目光：“你以为我喜欢你？你以为我会为了你登台当汉奸？”
“你从来就不喜欢我…”云潇湘敛了眉，轻轻笑着：“那时不过是想对我负责，再者不甘心我不要你而已。”
“你明白就好。”他顿了顿，低声道：“我的死活与你无关，你的死活我也不会管。”说罢，坐到了一个角落里。他们像棋盘上各占一角的棋子，方斗之中相距甚远。
冬夜冷极，空旷的地下囚室里越发湿寒难耐，他们衣衫单薄，只是各自瑟缩着。
云潇湘走至栅栏边，朝远处的守夜人呼喊：“快送被褥来，万一把谢老板冻病了，可登不得台！到时星野先生怪罪，谁来担待？”
“你闭嘴！”他走过来，扯住云潇湘的手腕，拉她回来。
她只委屈地不肯，继续呼喊：“你们听到了没有？”
他粗暴地将云潇湘继续往回拖：“我不要日本人的东西！”
云潇湘皱眉：“何苦吃眼前亏呢？”
“我又没让你来！”
“我冷…秋词…”她静静望着他。
他猛然放开了她，任她去呼喊。
过不多时，果然有人送了新棉被来。然而他如何肯用？只负手向隅而立
“我知道你是喜欢我，怕我冻着了，所以两张被褥都想给我，一张给我垫着，一张给我盖着，是不是？”云潇湘站到他身后，故作妩媚地弯过身子，笑着看他侧脸。
“胡说！”他听罢立即躲开，将地上所有地稻草拢成一处，盘腿坐了上去，又扯过一张被子搭在了身上。
云潇湘噗嗤笑了：“你真像个孩子似的可爱。”
“我警告你，别这样不清不楚的说话，咱们不是那种关系！”谢秋词恨恨看向她：“我不想和你有什么瓜葛，前些日子传得还不够么？怪难听的。”
云潇湘的笑意僵住了，他也第一次看到她露出孩子似的茫然。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忍着这里令人作呕的发霉味道，看着高高的小小的窗是黑漆漆的一片。她忽然想，衣衣现在在干嘛呢？也不知道那个姓莫的，有没有伤衣衣的心？
这几个时辰的无眠里，躺着的谢秋词偷偷望过她几眼，总见她靠墙对着窗户发呆，归结于自己占去了所有稻草，这泥石凉地，她怎能入睡。
“这稻草弄的人浑身痒，我不用了。”他一边大声说，一边站了起来。
她迷蒙的“嗯…？”了一声，睡意中见他站了起来，惊得她立即起身，快步走到栅栏边，向两边望，见走廊黑暗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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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转身，看向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不看她，冷漠道：“你咎由自取。”
云潇湘并不理会他的莫名之语，摩挲着臂膀重新裹进棉被里，闭目坐靠着睡了。
他又想起了那夜，他总一次次的想起那夜，是哪里让她不满意，她才不愿作他的妻子。
见她呼吸均匀睡得熟了，他也半梦半醒的迷糊了起来。
他正朦胧着，听到云潇湘在和人低声说话，便睁开眼睛瞧，只见天已大亮，她站在栅栏旁对着昨夜送被子的守卫笑的温柔，嘴里说着：“哥哥的救命恩情，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的。”说罢还拍了拍守卫的手背：“小心些。”
那守卫喜得抓耳挠腮，轻声嘱咐了什么，转身去了。
云潇湘也转身面向了谢秋词。
“你醒了？”
见他盯着自己，她往身上看了看，发现没什么异样，便走了过来，离得近了才递过一个白馒头。
“快吃吧，我求了守卫偷偷拿给我的。”她压低声音在他耳畔道。
“滚！”他却将她推开，拿过她手里的馒头往远处一扔，轻声道：“婊子！”
云潇湘呆了半晌，几次牵动嘴角，似乎想挤出笑容但都失败了，她便不勉强，蹲坐回角落，整个人严严实实蒙进了被子里。
谢秋词冷笑：“今天算是开眼，见到了你的好本事啊！”
“谢老板，您别再说了。”她极力忍耐，还是带了哭腔。
谢秋词自知情急中话说的重了，却也不知如何安慰，继续硬生生地说：“你哭什么？”
云潇湘仍是蒙着，并不理他。
他犹豫了一会儿，将那馒头捡了回来，把沾满了黑灰的外层剥去，白白净净的放到她身边，闷声道：“要吃你自己吃罢！”
她将脸露了出来，海棠经露，红倦倦的，轻声问：“在家的时候，你夫人会给你准备甚么吃的？”
他没好气地回答：“谁告诉你我娶妻了！”
“还没成亲呢？”她顿了顿：“那也快了罢。”
他心里不悦：“说这些干什么？和你没关系。”
“哦…我见过她的照片，很端庄，和你也算是般配。”云潇湘拿过馒头，小口小口地，木然地啃了起来：“不过是随便聊聊，没别的意思。”
“谁的照片？”
“那个小王爷给你说的亲呀。”云潇湘轻轻笑了笑：“那天我在你家看到了…”
他忽然激烈道：“你翻我东西了！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没翻，是你放桌上的，我好奇就看了。”
“我是要成亲了，就是她。”他走近了云潇湘：“她不知道比你好多少！好一百倍一千倍！”
“那是自然，我怎么能和她比。”她自嘲地笑了笑，又抬起头来，真诚地望向他：“恭喜你，谢老板。”
“我一个唱戏的，也不能和你身后的人比，是不是？我早该恭喜你攀了高枝。”他见她一脸诚心祝福的样子，越发的酸涩难忍：“可是我再穷再下贱，也不会让我的女人去做卖笑的营生。”
她叹息了一声：“所以你要平平安安的，她还在等着你呢。”说完将手里的馒头递了过去：“吃罢。”
“你说这些话，是为了让我吃东西？”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却诚挚地解释道：“我只是不想一个好好的姑娘，还没出阁就死了夫君。这很忌讳的，以后就难再嫁了。”
“你担心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做甚么？怎么不担心担心你自己？也不想想，你此刻青春貌美，他让你做花魁，年老色衰的时候，他会怎么样对你？”他说罢又恐她觉察什么，便补充道：“不如寻摸一个对你好的恩客，离了那风月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