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悟示意老金跟随。
赵慕乐了,举茶代酒独自敬上,饮后,他对林悟感叹道:“书到用时方恨少,看来我与林娘子还是适合在这方圆之地,枯坐着。”
林悟淡然道:“览众生万象,何尝不是另一番风景。”
赵慕思绪一顿,再望向那群才子佳人时,心境都不一样了,他扬唇一笑,“也是。林娘子年岁不大,阅历颇丰,赵某受教了。”
林悟不再言语,她还记着此人前不久隐约勾搭她家小妹的事。
她活这么久还真是头一回在一个来自书中的世界瞧见了这么多鲜活的人。
她曾经所在的世界里也很好。
下方来自四海八荒、齐聚一堂的书生老者妇孺闺秀的才子才女引经据典、名诗名句,可谓是战况激烈,连抄录的文先生笔下都快写冒烟了,可却不见丝毫的疲惫而是越发兴奋,嘴上还时不时念上几句,“好诗啊好诗!好词啊好词!真乃天上地下绝佳……”
那是对钟情的事物的热爱、狂热。
可就在此时!
一群披着金甲腰佩弯刀的皇城卫冲了进来!
“皇城司金甲卫捉拿嫌犯,胡乱走动者格杀勿论!”
一群金甲卫横冲直撞而来,将碍路之人粗暴地推搡开!
有些不明状况的书生直气得破口大骂有辱斯文!
在人群中的林娇被这么一撞险些摔倒,幸好在旁的江则秀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见她站稳又很快的将宽厚的手掌收回,他一袭墨绿衣袍,如修竹般高大的身躯立在那,面色不悦地直视前方,那皇城司的人在他眼里都快被眼中的怒火烤焦了。
充满错愕的杏眸抬眼看去正好把这一幕收入眼底。
意识到可能挡了路,林娇有些尴尬,她垂下脑袋,声音如细蚊般道了声,“谢谢。”
正巧老金也赶到了,将林娇护送出了熙攘的人群。
听到一句答谢才从怒火中回了过神来的江则秀正想抽空回声“不客气”,就见小姑娘已然走远。
咚!领头佩戴的是长剑,剑鞘直拄在身前,将口中嚼的薄荷叶吐出,身体半倾,“给老子搜!”
“谁敢!今日这茶楼是我江则秀做东。”江则秀踏步而出,他的掌心窜出一抹灵息,似墨笔状的笔灵旋转一周,以茶楼为界圈为禁区,将金甲卫囚于方寸之地无法动弹,“要搜那就让你凡界的皇帝亲自来!”
楼上已然起身看热闹的赵慕朝身旁之人求证,“江兄这是……怒了?”
“名人傲骨,他的诗会被搞砸,此仇若不当面报,他定记一辈子。”
赵慕:“啧,就算是修仙界的仙者跟皇城司对上都会惹一身骚,真勇。”
林悟朝下轻瞄一眼,见林娇被老金护着,便收回了目光,“修仙界的文坛诗圣这地位可不小,那句忤逆的话一出,江则秀要闹起来,两界面上都不好看……战王世子是准备坐台看戏吗?”
赵慕笑道:“这与赵某何干两界之间的矛盾也殃及不到赵某身上。”他似乎也不意外林悟会猜到他的身份。
“人多眼杂,易传闻,此事若是闹大,明日恐有流言说道战王世子在场,却不制止调和,再有心者往战王府有心挑起纠纷、乐见两界生间隙的方面想,传到天子的耳朵可就变了味道。”
林悟转身坐下,“世子若不愿便不愿吧,毕竟皇家的心思又落不到我头上。”
赵慕面色一僵,先前的风流潇洒诙谐逗笑散了个干净。
他的目光落在外头的东家和伙计,是了,这些人不能杀了以绝后患,以后便都是风险。
这林娘子三两句将这利害关系道明,还真是不容小觑。
赵慕一阵后怕,却依稀维持着体面的笑容。
“既然林娘子都这般说了,那赵某这和事佬不当也不行啊。”
他握起风月扇,便领着小厮下了高楼。
第19章 身不由己
有时候身份尊贵比什么都好使。
这不,赵慕一出面,僵持的场面就有所缓和。
“世子怎在此?”战王的名号一出连皇帝都得给三分薄面,皇城内当职的人都瞧得明明白白。
“自然是来谈论风雅的,倒是大人这一来,劳师动众、刀兵相对的,可吓坏本世子了。”
那领头的也不敢去触战王这个霉头,当下可谓恭顺得很。
“扰了世子的兴致,在下给您赔个不是。”
“你方才也领教过了对方的手段,这人多眼杂的,大人好歹是在皇城司任职,直属陛下,要是在皇城内闹了些仗势欺人的事端来,损了陛下的颜面,受罪的还是大人呀。”
这天子脚下,脚的正面是光鲜亮丽的,这脚背处可阴暗得很。
身后的小厮文武眼皮一抽,这话……怎么有点耳熟?
赵慕用了几句话,四两拨千斤。
领头算是知道他今日所谋之事要落空了,心中纵有不满,也不好发作,“不敢,尔等也是奉陛下之命捉拿逃出宫的贼人。”
“哦?什么贼能在皇宫的眼皮子底下逃窜而出,宫里的侍卫怕不是吃干饭的?这怎么能保证陛下的安危?”赵慕面有点愠怒,声音压低的只有两人之间才能听到,在外人看来是很为陛下操心呢。
领头也一样压低声音,“是良妃的爱婢死了,宫内查不出来,便以为贼人跑了。”
他的话没说得那么明显,但对于熟知宫廷的肮脏游戏规则的赵慕一下子便知晓了大概。
无非就是宫内查不出来,甩锅道宫外,而茶楼这一出便有得解释了,许是见此地多有外来乡地的人,捉个替死鬼,随便打死个人顶罪,人死了,真相是什么不重要,因为皇帝不会去在意一个婢女是怎么死的,只会在意这件事如何快速的尘埃落定。
“回去吧。”赵慕道,“你也瞧见了,这儿,是那位爷罩着的。”
他的风月扇指了指后方,“别闹太僵。”
伸手拍了拍领头的肩膀。
“都愣着干吗!既然这儿没有,便是跑到别处,还不快去追!三日后要给寒刀大人交差,你们有几个脑袋能担待得起!”金甲卫撤退,领头的朝赵慕一作揖,收起长剑转身便冷着脸走了。
诗会闹成这番模样,众人也失了兴致,随后也就散场了。
江则秀处理后续事宜。
老金带着林悟与林娇打道回府,一路上难免唏嘘一番。
出了茶楼,赵慕望向那些金甲卫,他嘲讽一笑,“为了一位宠妃,动用皇城司金甲卫,我这皇姑父怕不是昏了头。”
小厮默不作声。世子可以说上几句,他是万万不敢议论皇上,保不得惹来杀身之祸。
不一会儿,金甲卫在街上抓了个偷盗的贼眉鼠眼之辈便冠上罪名,带回去交差。
回了战王府,他便被祖母的人请去了礼佛堂。
檀香袭鼻,那珠帘之内,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正敲着木鱼、默念着经文。
一旁的侍奉的婢女上前轻声禀报,随后将其搀扶而起。
“慕哥儿来了……坐。”
赵慕上前见礼,“祖母。”
“今日又出府了?”
赵慕无奈,“什么都瞒不过祖母。”
“你护身的暗卫来报,今日你碰上皇城司了?”
“是,孙儿去逛了个诗会,没有隐瞒身份,不好抽身,眼看皇城司与修道者闹起,只好出面调解。”
老夫人轻笑,“你是我孙儿,有几分城府,我这个老太婆知根知底,祖母都听说了,此番你欠人家个人情。”
“是,孙儿记下了。”
老王妃慈和的笑着,眼底却有一抹化不开的忧愁,“慕哥儿这几日多去杨府走动走动罢,毕竟是以后的亲家……熟捻着总归是好的。”
赵慕的神色僵了几秒。
“祖母,祖父他们想好了入太子党下吗?”
“皇帝年岁大了,几个皇子们蠢蠢欲动,暗地里争斗不止……”老王妃磕目,呼出一口浊气,“你祖父也是没办法,中宫太子,那也是皇帝亲自册封的未来天子。”
皇帝子嗣甚多,而中宫杨皇后只诞下一子,便是当今太子,无功无过,稳居多年,若无变数,应当也会顺利登基,可这些只出于没有变数的情况下的设想。
新皇登基便是天下间最大的豪赌。
“只怜我慕哥儿,婚嫁不由己便算了,这辈子都得困在皇城这个小地方。”
提及此事,赵慕面容隐有落寞。
他之所以能出海一年,那是用一辈子的自由换来的。
他要迎娶杨皇后的侄女,那个承伯公府嫡长女,皇帝册封的长宁郡主,只有这样太子和战王府才会捆绑在一起,才得到信任。
在自家祖母面前,他装作无所谓,笑意吟吟的恢复了那个外人眼中风流潇洒的儿郎。
“说来是我赚了,听闻杨家长女德才兼备,样貌似天仙,倒是那长宁郡主可得哭湿多少枕头咯,您孙儿我可是都城一大纨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