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翁,莫非薛岷是要起事?”
他想到谢元华所说,前世薛岷叛乱一事,不免有些顾虑。
朝廷才刚下征召令,薛岷边摆出一副要狗急跳墙的样子,似是十分不耐。
王衍嗤笑一声:“即便他敢起事,建康也由不得他胡来,我已修书两封,一面安抚薛岷,一面建议庾良派遣北府兵至江宁,以防万一。”
王瑛一听祖父早有筹谋,便不再担忧。
说到北府兵,他倒想起另一个人:“阿翁没有让庾良派兄长去江宁吧?”
王衍笑了一声:“阿翁是老了,不是痴了,怎可能让你兄长亲身上前线,像庶族那般,在战场上厮杀谋取功名。”
“你阿兄会一直驻守京口,只要不是建康沦陷,他便永无上战场之必要。”
听到“建康沦陷”四个字,王瑛嘴角的笑放缓了。
前世建康是真的沦陷了,莫非阿兄那时候真的上了战场,和薛岷军厮杀吗?
那阿兄可有事吗?
谢元华没有和他提起过阿兄后来如何,想来阿兄应当是无事的吧。
王瑛确实有些不太确定,但又无法开口让祖父调阿兄回建康。
想想也只能先将叛乱的萌芽掐灭于源头之中,才可一劳永逸,再不忧虑。
思及此,王瑛出言建议道:“薛岷既已有反心,那不若防患于未然,阿翁可先行与庾良联手,将他诛灭于江北,永绝后患。”
王衍又捋了捋须髯,摇摇头:“眼下还不到时机,庾良和薛岷之间还缺一次矛盾,在这之后,两败俱伤之时,我王家才可入局,同时绞杀二者。”
王瑛点点头,祖父深谋远虑,自己只要跟随就可以了。
想来在祖父的运筹帷幄之下,薛岷暂时也不敢怎样。
*
谢家。
那日从楼船上回来后,谢宝姿活活被关了五天禁闭,便是谢元华曾经体验过的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密室。
因为是谢凌亲自下的令,所以即便是郗夫人去求情也无济于事。
五日后,憔悴得不成人形的谢宝姿被等在门外的郗夫人接了回去。
躺在榻上养了好些天,才将谢宝姿的精神给养回来。
刚出来时,她连眼都不敢闭,生怕自己一闭眼就又回到那个恐怖的密室。
郗夫人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心疼得紧。
她擦着眼泪,咒骂谢元华一顿还不够,连谢凌、谢冲、谢灵容全都被她骂了一遍。
郗夫人觉得谢元华是害她女儿到这般地步的罪魁祸首,又厌恶谢凌是个没用的,连自己的女儿都保不住。
谢冲和谢灵容心狠手辣,可恨自己偏偏嫁了个不不成器的夫君,手中无权,奈何不得这二人。
“来,宝姿,把这碗肉糜吃了。”
她骂完了,作势要将手中的肉糜喂给女儿吃。
谢宝姿却拒绝了,她脸色惨白,眼珠却亮得出奇。
“阿娘……我进密室时……看到长兄也在受罚……”
她想起被推进密室时那匆匆一瞥,谢池被几个人带着推进另一间密室,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知他又是犯了什么事。
郗夫人皱起眉:“谢池也被责罚了?这倒是没有听说过……”
她没多想,冷哼一声,“谢冲素来不近人情也就罢了,没想到对着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下得去手,倒当真是个‘好父亲’。”
谢宝姿疲惫地闭上了眼,没再说什么。
*
谢府主院。
谢冲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长子,深深叹一口气。
只见谢池蓬头垢面,浑身颤抖,还边抖边哭,模样凄惨无比。
“父亲……我错了……您饶过我吧……”
他俯首磕头,呜呜咽咽地哭着。
谢冲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忍,但下一刻他又逼着自己硬下心肠。
“我罚你,都是为了你好。”
“如今局势越发动荡不安,你却偷溜出府,去和庾十七郎一起斗鹅厮混,将我上次警告你的话全部抛之脑后。”
“你这幅模样,我如何能将谢家放心交到你的手中?你扪心自问,以你如今的能力,不要说保住谢家了,连你自己都保不住。”
他颓然叹一口气,不只是对长子,也是对自己深深的失望。
池儿出生没几年,他母亲便去世了,这么多年,他独自一人将他和灵容抚养长大。
灵容自小便懂事听话,事事都无需他操心,池儿却平庸笨拙,总是需要他更费心教导。
他有时顽皮,惹得自己生气,但一想到他早逝的母亲,自己便再不忍心责罚他。
这么多年,池儿便这样被他惯坏了。
怪来怪去,还是怪他自己。
地上的谢池全然体会不到父亲的无奈,他只哭得愈发悲惨,涕泪纵横,仿佛连话都不会说了似的。
“是儿的错……都是儿的错……”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受罚,更别提第一次受罚就是进密室。
谢池几乎要吓疯了,黑暗里好似藏着无数妖魔鬼怪,稍微有一点点动静,他便如惊弓之鸟,最后哭喊得嗓子都出血了才有人放他出来。
谢冲将长子这幅模样看在眼里,更是什么重话也说不出了。
他无力地挥挥手,让人将谢池带下去好好照顾。
半晌,似是下定决心,谢冲缓缓执起笔来,写了一封密信。
*
阿云替谢元华的双手抹好药膏,握着看了又看,十分惊叹。
“王郎君送来的药膏可真管用,连着涂了几日,女郎手上的冻疮不仅没有复发,就连疤痕都褪色了不少。”
阿宁也在旁边看了看,兴奋地跟话道:“这是琅琊王氏的密方吧?想来必定十分珍贵,女郎再多用些,说不定疤痕便能够消掉了!”
谢元华自己也觉着很是神奇,三郎送来的药膏比她从前用过的所有药膏都更好用。
也许这样长久地用下去,手上的冻疮疤真的会有消除的那一天。
她心中感慨,前世与今生,自己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日能够摆脱这些疤痕。
真的多谢三郎了。
想到那个人,谢元华的嘴角漾起一抹笑,婉约地低下了头。
对着一旁的烛火,她伸开双手,眉眼含笑地看了又看,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想立刻见到三郎,和他道谢。
就在她遗憾之时,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
“女郎,您有一封信,是琅琊王氏的下人送来府上的。”
谢元顿时惊喜地抬起头来,旁边传来两个侍女的嬉笑声。
她红着脸起身,接过那封信,拆开。
只见上面用清隽秀丽的字体写着几行内容,大意是邀她三月三,上巳节那日,一同去建康东边的青溪踏春。
其余的也就罢了,那落款倒是十分不同寻常。
普通都该是落自己的姓名或字才对,偏偏王瑛落的是:三郎。
谢元华的脸越发红了。
阿云和阿宁见状偷笑几声,悄悄退出了内室,体贴地给女郎留些空间。
将那落款看了又看,许久,谢元华才依依不舍地放下。
她将这封信和先前王瑛写的请帖放在一个木匣里,好好保管起来。
忙完这一切后,她愣愣地坐了一会。
三月三,上巳节……
届时春意融融,自己该穿什么衣服呢……
谢元华想了想,唤了阿云和阿宁进来,共同帮她挑一挑衣服。
“女郎,您穿这件白裙吧,王三郎到时候肯定穿白衣,您正好和他作配!”
阿宁拿起一件白绢裙兴奋示意。
“……会不会有些太刻意了?”
一听到“作配”二字,谢元华便有些犹豫。
但她嘴上迟疑,身上却很快换上了这件白绢裙,站在铜镜前照了又照。
白裙轻薄、灵动,衬得谢元华本人的气质更加柔婉,好似枝头一朵素白清芬的栀子。
阿云则拿了另一件缥色暗花绫裙过来,让她试试。
“女郎,婢子觉得这件衣服更配您。”
谢元华顺从地穿上试了试,缥色是种略显成熟的颜色,接近青色。
穿上这件裙子后,她整个人显得格外气质文雅,皮肤白皙,也很是好看。
正在犹豫间,两个侍女又去翻衣箱了。
谢元华本想让她们不必那么郑重其事,只是踏青而已。
走过去时,却在无意间看到了曾经穿去参加王家清谈的那条缁褐襦裙,那条曾给予她许多自卑,老气横秋的襦裙。
她心情复杂,思绪由这条裙子,联想到了自己手上的冻疮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