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妹妹,你不用担心阿姊会生气。”
“我早就知晓你和王三郎的事了。”
谢元华蓦地抬起头来,满眼惊讶:“阿姊?”
阿姊早就知晓了?
什么时候?
她动了动嘴唇,愧疚道:“阿姊,对不起……”
谢灵容却摇了摇头:“四妹妹为何要道歉,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我早就想清楚了,王三郎与我的婚事从未真的定下,不过是两家长辈的口头之约罢了,我和他之间并无半分情意。”
“王三郎真正喜欢的人是你,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他取消了婚约,都是他一人的决定,与四妹妹无关。”
她伸手握住谢元华的手,语气坚定:“你永远是我的妹妹。”
谢元华眼睛酸涩一片,撒娇般地将头倚靠在阿姊的肩上。
“多谢阿姊。”
她心里暖融融的,先前的酒劲也还没过去,忍不住贴着阿姊的耳朵,跟她细细说起自己和王瑛之间的来往。
听到王瑛是在取消婚约之后才向四妹妹表白的,谢灵容的内心深处这才终于放下。
她到底是出身高贵的天之骄女,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心里怎能不有些芥蒂。
如今一切都说开了,知道了两人的婚事取消丝毫与四妹妹无关后,谢灵容长舒一口气,笑出了声。
“真的吗?王三郎私底下竟会如此?”
“是呀,他真的是很娇气的一个人……”
两姊妹凑在一起,喁喁耳语,不时捂嘴偷笑,眉眼弯弯,尽显闺阁少女一派天真烂漫的情态。
牛车缓缓在鹅毛大雪中行驶着,须臾便回到了谢府。
谢元华下了车,便和谢灵容告别,向自己的院落走去了。
谢灵容的笑还挂在脸上,目送着四妹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谢宝姿走了过来,跟她告别:“二姊,妹妹便先回去了。”
“六妹妹且慢。”
她喊住谢宝姿,眼神陡然冷下来。
“二姊……怎么了?”
谢宝姿心中有些忐忑,一来为了眼前堂姊的表情,二来因为自己先前在船上暗算谢元华一事。
她猜测着二姊是不是看出来了,是她让人在谢元华的茶里兑了酒,想让她故意出丑丢人。
原本她是不会这样做的,谢元华再不堪,毕竟也是他们谢氏中人,她不愿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谢家的人。
可她先前实在是气昏了头,再也顾不得那许多。
自从攀上王三郎,谢元华这个贱人便开始得意起来,王家、庾家的宴席她竟都能被邀请参加,就连她一个嫡女都不能去。
王三郎还专门为了她,警告父亲,不许母亲和她再对谢元华不客气。
搞得他们三房现在乌烟瘴气,庶女爬到了嫡女的头上,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抱着这样嫉恨不已的心态,谢宝姿昏了头,趁谢灵容离开,让侍女给谢元华上了掺了果酒的茶,想看她在众人面前失态难堪。
然而她的计策虽成功了,但二姊却及时回来了,将醉了的谢元华给带走,保全了她的颜面。
说实话,谢宝姿的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她在看到谢元华真的喝下了酒后便开始后悔。
毕竟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从小接受的教育是无论如何,不可在外使家族门楣受辱。
如今她为了对付谢元华,倒主动试图辱没谢氏名声。
若是被人发觉了,自己肯定要被狠狠惩戒一番,到时候即便是母亲也救不了她。
想到族中那些惩戒不肖子弟的手段,谢宝姿打了个哆嗦。
谢灵容失望而又冷漠地看着这个最小的堂妹,思索着到底要不要将此事告诉父亲。
六妹和三叔母从小到大是如何对待四妹妹的,她如何能不知道,只是碍于毕竟不是同一房的,自己又是小辈,不好直接阻拦。
没想到六妹妹如今已经肆意妄为到如此地步。
她先前没反应过来,送走谢元华后便想明白了。
只有谢氏女眷才知晓四妹不堪酒力,谢氏女眷中,又只有六妹才会这么恨四妹妹。
面前的六妹妹,竟已经恨四妹妹,恨到不惜辱没谢氏名声的地步了。
三房内部堪称乌烟瘴气,多年来一直烦扰着父亲。
如今六妹行事越发不择手段,自己又即将出嫁,只能将此事告诉父亲,让父亲来整治三房,不然四妹妹以后的日子只会越发艰难。
思及此,谢灵容做下了决定。
她冷冷看了一眼谢宝姿,只留下一句:“我会将此事告诉父亲,六妹妹且好自为之吧。”
然后便离开了。
谢宝姿呆愣在原地,脸瞬间变得惨白。
“不、不行……母亲,母亲,我得去找母亲……”
她再不顾上其他,在雪地里奔走着去找郗夫人求助。
谢府的另一边,谢元华带着阿云,走在回院的路上。
空中不断落下纷纷扬扬的飘雪,像鹅毛,像柳絮。
谢元华不时抬头看看雪,又低头看看自己踩出的脚印。
身子很冷,心却很热。
她一步一步地走在雪地上,思绪被带回二十五年前的那个雪夜。
三郎像一片落雪那般,倏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曾经她以为这片雪花的眷顾不过是昙花一现,很快便会消失。
就像所有曾经出现在她人生中的美好事物,皆是匆匆一瞥,从此再无踪影。
时隔二十五年,这片落雪最终停留在了她的掌心。
第28章 山雨
二月。
江北, 历阳。
薛岷看着手中的征召令,怒极反笑:“好!好!好你个庾良!”
他猛地掀翻面前的漆案,一脚踢飞, 木渣碎了一地。
下首的属下们赶忙躲让开来,又跪了一地:“将军息怒!”
薛岷粗重的喘气声回荡在整间屋子里。
半晌, 他又将手中的征召令打开看了一遍,视线定在最末的那句“以弟远代领部曲”上。
“这分明是要夺了我的兵权……想把我骗到建康引颈受死……”
薛岷冷静下来,紧紧皱着眉头, 思索着应对之策。
庾良那边明显是不想再忍了,他也并不是没有与其一战的底气, 只是乍然动兵的话……
想到上次王相给他的密信中所写内容, 薛岷还是竭力劝自己先忍耐一阵。
他沉吟片刻。
“去,去把我阿弟叫来。”
“是。”
不一会, 薛远就来了。
他是薛岷的亲生弟弟, 如今是历阳的参军。
“庾良下了征召令, 要我去建康,命你代领部曲。”
薛岷将征召令递给薛远, 示意他看。
薛远边看边皱眉,须臾,他抬起头来:“阿兄, 庾良必定是想一网打尽咱们,您万万不可前去建康!”
“我知道!”
薛岷烦躁地回了一句,建康他肯定是不会去的, 就怕自己即便再三申诉, 庾良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室内安静下来一会,薛远看了看兄长的脸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样吧……我先上一道奏表, 提及往日先帝之事,再请求降职,远离建康……看看庾良的反应……”
薛岷沉着脸说道,薛远也叹口气:“如今也只能先如此了。”
“只是……面上我虽可暂且示弱,但事态若真走到了鱼死网破那一步,我必不能毫无准备……阿远,这些日子你要勤加练兵,以防万一!”
“是!”
*
建康下起了小雨。
二月春回大地,细雨濛濛,一派清新自然之景。
乌衣巷,王宅。
历阳的密报被送到了王衍的桌上,他打开来,边看,边慢慢品着刚从吴兴送来的头春茶。
半晌,他悠悠合上密报。
“年轻,沉不住气呐……”
王衍长叹一声,笑着抚了抚须髯。
他放下茶盏,执笔写了一封密信,一封奏章,分别发往历阳与皇宫。
思索片刻,王衍对下人道。
“去传三郎君来。”
“是。”
须臾,王瑛走入书房。
“阿翁。”
春日到了,他脸上的气色终于红润了些,人也看着比冬日健康许多。
王衍安心地点了点头,让他坐下。
“玉奴看看这封信。”
王瑛打开历阳来的密信,看着看着便察觉不对。
王氏在历阳的探子禀报,薛岷虽表面退让,但暗地里练兵渐勤,这倒不是一个好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