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肯和旁人一样,顺着二姊的意思去讨好谢元华,因此整晚都远离众人,挂着脸不说话。
谢元华喝太多酒了,后来纵使喝了解酒汤,脑子也不甚清醒。
第二日又起得极早,和其余人一同在庭院里看着下人们放爆竹,竹子扔在火堆里骤然炸响,吵得她几乎头痛欲裂。
没有办法,谢元华只能强忍着,脸色惨白地跟随兄姊们一起向长辈叩岁。
也是到了这时,她才又一次见到了她父亲谢凌。
依旧是记忆里那副浊目臃肿的模样,奇怪的是,他看到自己,并不像往常那样忽略她,而是特意走过来和她说话。
一身浑浊的酒气熏得谢元华几欲呕吐,她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谢凌却丝毫不察。
他拍着她的肩,上下打量着这个庶长女,眼神戏谑中带着些不屑。
“四娘如今长大了,懂事了,可以替父亲分忧了,甚好,甚好!”
谢凌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谢元华觉得奇怪,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观其神色,想必又是什么不堪的事,她便装作羞涩的样子低下头,不说话。
谢凌却不在乎,他好似只是来见见这个女儿罢了,并不需要她的反馈,说完便自顾自地走了。
谢元华疑惑,联想到先前嫡母和谢宝姿都好像顾忌着什么,难不成是有人让他们对自己好一些,不要再为难自己吗?
她仔细想了想,大概又是阿姊和伯父说了什么吧,不然也没有人能管住父亲了。
她心里对谢灵容又多了一份感谢。
晚膳时,谢元华喝了椒柏酒,又吃了五辛盘,这才算过了元日。
接下来的几天各有事要忙,很快时间便到了初七人日这天,谢灵容和谢元华一起来到王家赴宴。
天气寒冷,众人都聚在内厅,谢灵容特意提醒谢元华,手炉冷了就及时换,免得手受了冻,冻疮复发。
谢元华应下,顺便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冻疮疤,今年还好,不怎么痒,看样子应当是不会复发了。
那经年的疤痕横在白皙的手上,十分鲜明丑陋,谢元华看了一眼立刻收回视线。
有人走了过来。
“灵容。”
是庾六娘,她和谢灵容交好,一见到她的身影便来寻她了,同时还和一旁的谢元华笑了下。
她似乎有些话想说,谢灵容只好歉意地朝谢元华笑笑,带着庾六娘去了另一边说话。
谢元华则留在原地,她看了看四周,发现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白衣身影,便先寻了一处暖和僻静的位置坐下。
*
因着王瑛换衣服晚了,王珵便先出来招待宾客。
他应酬了一会,不经意间,视线扫到了角落位置里坐着的女郎。
又是那双熟悉的眼睛。
王珵依旧是先看了一会那双柳叶眼,然后才看到整张面庞。
果然是谢四娘。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下阿弟这些时日的表现,还是决定走过去和谢四娘说些话。
“女郎安好。”
谢元华抬头一看,是三郎的阿兄。
她站起身来行礼:“见过郎君。”
“女郎还请坐下。”
两人稍隔着些距离攀谈起来。
“听闻女郎先前一直在江宁,不知可有见到家弟吗?”
谢元华想到王瑛,忍不住抿嘴微微笑起来:“见到过。”
王珵一见到她脸上的笑容,便明白了两人如今的进展。
他看了看那双眼睛,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和她说。
一旁的谢元华发现王珵又在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这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每次见到这位王二郎,他总是先看着她的这双眼,直到许久后才挪开视线。
她疑惑不已,又不好直接问出来,只能自己略略垂下眼来,不去与他对视。
王珵发现了,他觉得自己得解释一下。
“女郎的眼睛……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他垂眸笑了一下,眼神有些寂寥。
谢元华闻言惊讶,她抬头看着王珵的侧脸,忽然发现,王二郎笑起来的样子,倒比不笑时看着和王瑛更像。
“……是吗?”
她不知道说些什么。
故人?
莫非是他认识的某位女郎?
亦或是心上人?
总不能她长了双和男子很像的眼睛吧。
王珵沉默了一会,还是决定将十七娘的事告诉谢元华,以免她误会。
他抬起头,启唇道:“其实……”
一个熟悉的声音倏然从两人的背后响了起来。
“阿兄,你和四娘在说些什么?”
第26章 表白
两人回过头去。
王瑛罕见地穿了一身束带的玄衣, 越发衬得他身姿纤细,肤白如玉。
此刻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挨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两人。
一个是他的亲阿兄,一个是他心悦的女郎。
他慢慢走过去, 看着自己阿兄,眼神中隐含冰冷的怒意。
王珵一对上阿弟的视线便知道他是生气了。
不过他只觉得好笑, 玉奴这般,像个孩童,唯恐旁人抢去自己手中紧紧攥着的饴糖。
他站起身, 伸手想要摸摸阿弟的头。
王瑛扭头躲过,眼中情绪更甚。
他已经快要及冠了, 阿兄怎可还像幼时那般, 动不动便摸他的头,而且是当着四娘的面, 这是还当他是个孩童吗?
王珵看到阿弟躲了过去, 一脸郁色地盯着他, 更觉好笑,他忍不住握拳遮脸。
“咳咳, 既然阿弟来了,为兄也就不便久留了。”
他最后看向谢元华,将自己刚刚未说完的话补充完整。
“女郎的眼睛, 与我先前的聘妻十分相似,她人已离世,见到女郎, 我不免有些怀念, 这才冒犯,还请女郎原谅。”
谢元华倒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原来是她长了一双和王二郎过世的聘妻相似的眼睛,倒是巧合。
她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王瑛又正站在一边看着,只好讷讷地挥手:“不、不冒犯,原是因为这样,郎君……节哀。”
王珵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此处只剩下谢元华和王瑛。
两人一站一坐,彼此保持着安静。
三郎好像有点不太高兴……谢元华试探着,往王瑛站的地方瞟了一眼,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吓得她赶紧收回。
王瑛被看了一眼,心情倒莫名地好了起来。
真就像只软绵绵的兔子一般,他想。
他在谢元华旁边坐下,又恢复了一贯的温柔模样,轻声问她:“阿兄刚刚和四娘说了些什么?他冒犯了你?”
谢元华偏头看他,这才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
她几乎可以听清王瑛的呼吸声。
她稍稍侧过身子,主动拉开一点距离。
“嗯……就是……二郎君一直看着我的眼睛,我有点奇怪而已,不是冒犯,刚刚都已经解释清楚了。”
谢元华艰难地组织语言说道。
脸好像热起来了。
身旁的玄衣少年却似毫无察觉,又凑近了一些,嗓音低低的,像怕被人听到似的。
“那就好,若是兄长哪里让四娘不高兴了,我替他道歉,还请四娘看在我的面子上,便原谅了阿兄吧。”
谢元华嗫嚅几声:“嗯……嗯……”
他没有束发,几缕长发垂落下来,轻柔地擦过自己的侧脸,带着一丝丁香的气息。
对方忽然不说话了。
谢元华却不敢抬头看。
又过了片刻,少年清悦的嗓音带着曛然的笑意,在她的耳畔响起。
“四娘,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谢元华本就发热的脸颊越发红得藏不住,薄薄一层桃色铺在脸上,迅速蔓延开来。
她真的说不出话了。
因为不敢抬头对视,谢元华没有瞧见王瑛眼中那如有实质的喜欢。
他看着她,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另一边,还未走远的王珵扫了几眼并肩坐着的两人,忍不住“啧啧”几声:“真是世风日下。”
眼看着不远处有几个人正走向那处角落,他赶忙上前拦住,带着他们一起离开。
直到散席,谢元华才来找谢灵容。
“妹妹,这半天你去了哪里?我怎么一直没看见你。”
她疑惑得很,自己找了半天都没找到谢元华,一散席她便出现了。
“啊?嗯……我刚刚……遇到了几个人……和他们说了会话。”
谢元华支支吾吾地说着,谢灵容将她的神态都看在眼里,瞬间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