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阿姊知道了,咱们回去吧。”
她笑着带妹妹一起坐上了回府的牛车。
路上,谢元华忽然想起先前之事,赶忙问道:“阿姊,你知道王二郎先前的聘妻是谁吗?她的眼睛和我长得像吗?”
谢灵容闻言想了想。
“王二郎先前的聘妻……啊,是诸葛十七娘。”
“她幼时便有不足之症,去年初春时又生了场重病,人那时候就没了。”
“这样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四妹妹的眼睛确实和诸葛十七娘很像,都是那种细长婉约的柳叶眼。”
谢灵容仔细端详下谢元华的双眼,肯定地说道。
从前她和诸葛十七娘也有些交情,对方才情、家世都甚好,很早便和王二郎定亲了,只可惜天不假年。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是有人和你说,你的眼睛像诸葛十七娘吗?”
谢元华点点头:“偶然听到别人这样说,我便有些好奇罢了。”
得到了阿姊的证实,她这才真的相信了王珵的说法,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巧合。
看来王二郎至今都还十分思念诸葛十七娘,也是重情之人。
她没有细想下去,和谢灵容一起回到了谢府。
*
正月十七。
庾家大办宴会,不知为何,谢元华也收到一封请帖。
她拿着帖子去问谢灵容,后者却笑着说这不是很好吗,拉上她一起来了庾府赴宴。
纵使谢灵容不说,谢元华心里也明白,肯定是庾六娘看在阿姊的面子上给她发的请帖,心中越发感动。
坐在牛车上,谢灵容看着自己的这个妹妹,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自己即将离开建康,能帮衬上四妹妹的,就多帮一下吧。
牛车缓缓驶向淮水边,庾家今日的晚宴设在了一艘楼船上。
沉沉夜幕中,唯有这艘楼船灯火通明,已经有不少人在往船上走去了。
这次庾家邀请的宾客众多,只怕建康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于此了。
谢氏的几个嫡子嫡女也都来了,女眷都跟在谢灵容的身后上了船。
看到谢元华这次竟也来了,人群中的谢宝姿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怒火,把母亲之前的叮嘱全都给抛到了脑后。
她决定等下悄悄给谢元华一个教训,让她知道,有些地方不是她这种人配来的。
谢元华本人还一无所知。
她看着这艘堪称壮观的华丽楼船,惊叹不己。
走上船后,不仅丝毫没有感觉到寻常船上的颠簸,竟还稳如平地。
没过多久,船便离岸了,缓慢地在淮水中漂着,看方向似乎是要向长干里的方向驶去。
这是建康最繁华的一段河道,北岸是大市和朝廷的官署,南岸是乌衣巷和长干里。
两岸的灯火连成一片,倒映在宽广的河面上,随着船行驶时带起的水波轻轻晃荡着,像是整片淮水上流动着璀璨的碎金。
不远处,可以看到朱雀航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这是淮水二十四航中最大的一座,连接着南岸与北岸,是建康最重要的枢纽。
对建康人来说,一见到朱雀航,便知晓自己来到了最热闹的城中心。
朱雀航上,车马填咽,如同流光长龙伏于河上。
朱雀航下,船舫如织,恍若天上星子落入河中。
伴随着两岸的人喧、酒香、琵琶声,庾家的楼船渐渐驶入了最繁华的一条河道。
谢元华站在窗边,盯着这难得一见的建康夜景看了许久,直到谢灵容唤她,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实在是太漂亮了,若不是阿姊,自己哪有机会一览此景,她兴奋地想。
谢灵容见谢元华过来了,便牵着她不许她再乱走。
今日宾客众多,鱼龙混杂,可不要被人冲撞了才好。
庾六娘很快便过来亲迎了。
她带着谢氏的几位女郎去了楼上的船厢,这里聚集的也都是些世家的女眷。
此处安静又暖和,女眷们又大都熟悉,很快便互相攀谈起来。
谢元华则乖乖坐在谢灵容身边,等着散席。
谢宝姿坐在两人的身后,瞪着谢元华,当看到案上摆放的一壶果酒后,她眼睛一转,有了主意。
谢灵容原本正在仔细查看谢元华手上的冻疮有无复发,庾六娘忽然走了过来。
只见她满面笑容地低声说了一句:“郗夫人来了,灵容和我一起去看看吧。”
她眨了眨眼,笑容更加肆意了些。
谢灵容便知晓了好友说的是哪位郗夫人,她微红了脸,看了妹妹一眼,犹豫下还是起身离开了。
谢元华也听到了,她也忍不住笑了一下,是阿姊的未来阿姑来了。
笑完,她便继续静静待着,等着阿姊回来。
过了一会,有个侍女走了过来,低着头,端着杯热茶放在谢元华面前的案上。
“女郎请喝些暖身的茶。”
说完她便退下了,谢元华连她的脸都没看个仔细。
她没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更没有多想。
自己本就畏寒,手上的冻疮又隐隐有些发痒,这杯热茶来得正是时候。
她端起茶盏,边捧在手中暖手,边不时轻啜几口。
不知为何,庾家的茶喝起来有点甜,还有点辣。
谢元华看了看琥珀色的茶汤,没看出什么,只当是茶叶的品种不同,又喝了几口。
须臾,谢灵容回到她身边坐下。
她嘴含笑意,一看便知心情极好。
牵住身旁人的手,谢灵容转过头来想跟谢元华说刚才遇到郗夫人时的场景,下一瞬却被她脸上的潮红吓一跳。
“四妹妹?你怎么了?”
她顾不得其他,直接上手摸了摸谢元华的脸,烫得吓人。
“你是喝酒了吗?怎么脸这么烫?”
谢元华本人只觉得晕乎乎的,视线也不甚清晰。
“没有……喝酒……”
她努力回想着,确定自己刚刚喝的是茶。
谢灵容压根不信,这幅模样分明就是喝了酒。
可是四妹妹明明知道自己是个不胜酒力的,怎么还会在这种场合喝酒呢。
来不及细想,她站起身来,准备带着谢元华离开。
庾六娘突然又走了过来。
“灵容,我母亲想见你,你快跟我一起来。”
谢灵容顿时为难:“可是……我妹妹刚刚喝了些酒,现下人有些不大清醒,我先带她去休息,等下再去与夫人相见。”
庾六娘闻言看了看神情愣怔的谢元华。
“四娘喝醉了吗?这样吧,让我的侍女带她去别的厢房歇一歇吧,没事的,你放心吧。”
“快些去,郗夫人可也在那边呢。”
谢灵容犹豫许久,碍于礼节,只好同意先让庾六娘的侍女带谢元华下去休息。
她又把自己的侍女派过去跟着,这才稍稍安心。
*
王瑛上了船,迎面向他走来的是一个白衣青年。
“叔宝。”
对方在他面前站立,笑得过分热情了些。
“你我许久不见啊,不知叔宝自上次重病之后,身子可好些了吗?”
王瑛淡淡一笑,声线清冽:“早已好了许多。”
“说到重病,听说敏思上次服食五石散过多,直至呕血,如今都修养好了吗?”
被称作敏思的青年表情一变,眼神中飞快闪过一丝阴狠。
“自是好了许多。”
他似还想说些什么,王瑛却快速开口将他堵了回去。
“见到敏思,我便想起你的幼弟,据说他是一早被人在淮水里发现的?倒是奇特。”
这青年脸色更加青白,手也攥了起来。
“倒算不上是我的幼弟,不过是个庶孽罢了……只是叔宝消息倒十分灵通,还以为你病倒在榻上,终日喝药,什么事也不知,没想到倒似身临其境一般,说得头头是道。”
王瑛温柔一笑:“庾家的传闻在建康城里传得到处都是,即便在病榻上也听了许多,足以惹人一笑罢了。”
说完,他懒得再搭理眼前的庾玄,点了点头后便径直离开了。
这楼船内部十分的大,想要找到四娘只怕也需要一些时间,王瑛只得漫无目的地四处扫视着。
前来搭话的人有许多,王瑛一开始还有些耐心,一一应付过去,后来便越来越烦,索性去了楼上,想找个清净些的地方。
刚上楼,他便瞧见三个侍女正扶着个身形纤瘦,脚步虚浮的白衣女郎,慢吞吞地向最里面的一间厢房走去。
这背影看着有些像谢元华,王瑛皱皱眉,走过去拦下这群人。
“四娘?”
倒果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