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薛岷派人悄悄给他送来的那封亲笔密信，王衍淡淡颔首。
“你终于想起来问了，我还以为你的心已经野了，全然忘了自己是来江宁避难的。”
王瑛笑一下，王衍接着补充。
“没错，薛岷是故意如此，此子反心渐盛，不再像从前那般好打发了，听说他派了人去建康问庾良要粮草，不给便不出兵，庾良开始不给，后来被前线的战报逼急了，给了几车，薛岷这才不急不慢地出兵。”
王瑛先是掩嘴轻笑一声，然后又纠结起祖父说的薛岷“反心渐盛”。
联想到明年五月的那场叛乱，王瑛心想估计这便是薛岷后来那般纵肆凶逆的伊始。
虽然只掌握了叛乱的片段消息，王瑛无法从中推断出导致薛岷谋反的全部原因。
但他却始终笃定，薛岷未来必定会和庾良联手，一同与他王氏为敌，所以祖父才会不能制，薛岷才会因此在建康作乱长达一年之久。
一样的货色罢了，王瑛轻蔑地想。
思及此，他向王衍进言：“薛岷既已有反心，那不若再从中挑拨一二，使薛岷与庾良两虎相斗，两败俱伤，我王氏届时可作壁上观，最终坐收渔翁之利。”
“事成之后，即刻诛杀薛岷，防止其奋死一博，欲玉石俱焚，这之后，庾良必定对祖父感恩戴德，如此一箭双雕，一举解决我王氏的两大隐患，可助我琅琊王氏千秋万代也。”
王瑛这一番话，有条有理，据实可行，听得王衍心甚欣慰。
他捋着须髯，感慨似的拍了拍孙子的肩膀。
“有孙如此，吾再无所求。”
“玉奴说的很好，甚合祖父的心意，那便如此去做吧。”
第25章 过年
除夕的前一天, 谢元华回到了建康。
按照前世的记忆，原本她是会留在江宁过这个年的。
但阿姊忽然来信一封，说自己和伯父说了说, 伯父便让父亲派人来接她回府。
阿姊固然是为了她好，毕竟连过年都不许她回本家, 说出去也实在太过难堪。
可是谢元华自己内心里其实更想留在江宁，过年不比平时，所有人都聚在一处, 这更让她难受。
无声叹一口气，谢元华只能让阿云她们去收拾东西, 坐车离开。
也许是临近过年的缘故, 建康陡然变得十分热闹，连一贯安静的乌衣巷都比从前喧闹了些。
牛车慢悠悠地行驶在乌衣巷内, 经过王宅时, 谢元华掀开车帘, 悄悄看了一眼。
王瑛自然不会站在门口，只是看到那个“王”字, 谢元华心里便有些触动。
她垂眸浅笑一下，随后放下车帘。
回到谢府，谢元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拜见嫡母。
也许是因为明日便是除夕, 府中上下都十分忙碌，身为嫡母就更忙了。
谢元华来求见时，直接被晾在了门口,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郗夫人才传她进去。
她平静地走进去, 给高高在上的嫡母行礼问安：“母亲安好。”
郗夫人不紧不慢地喝一口茶，眼皮慢悠悠地掀开扫了她一眼，这才让她起身：“四娘起来吧。”
谢元华口中称谢, 直起身来。
“四娘此番能回建康，可都多亏了你二姊，要不是她想着你，四娘就该留在江宁，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年了。”
她掩嘴一笑，仿佛觉得很好笑似的。
谢元华面色无波：“儿稍后便去向二姊道谢。”
“倒还算是懂点规矩。”
郗夫人又打量了一番谢元华，发现自己的这个庶长女和先前并没有半分区别，还是那副木讷呆滞的蠢笨模样。
她这副样子怎么就进了王三郎的眼？
还有二娘，谢元华害得她和王三郎的婚约取消，她竟然都不生气，对谢元华反倒比起前更好了，过年都要喊她回来。
想到自己特意暗中差婢子告知谢灵容此事，对方没有反应便罢了，过了几日却听说谢灵容将那婢子撵出了大房，害得她平白失去一个探子。
郗夫人不解，却也不敢再提此事。
原本她还想着，等谢元华回来了，自己再好好收拾她一顿。
结果前几天，她夫君那个肠肥脑满的酒翁饭囊，竟也警告她，不让她再继续虐待谢元华。
她追问为何，谢凌却怎样也不肯说了，当时他面黄如土，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郗夫人看在眼里，心底也有了几分成算。
自己从前是真的小看谢元华这个家伎生的了，果真和她那个阿姨一样的下贱，还没出嫁呢，就给自己找了个靠山了。
郗夫人气得胸闷，却又无可奈何。
他们三房本就在谢府中不受重视，自己的夫君谢凌更是个名声在外的，连带着她的儿女都不好嫁娶。
门当户对的嫡子看不上谢凌这个妻父，门第更低些的她自己便先看不上了，只能一直高不成低不就的。
这些年也就只有儿子谢清定了自己母家高平郗氏的侄女，幼女到现在都还尚未定下人家。
也正因如此，当她告诉女儿以后不要再去找谢元华麻烦时，女儿那般愤怒。
王三郎是连她女儿都攀不上的天边月，竟被谢元华一介区区庶女折了下来。
虽然她进了王家的门也顶多就是个妾，但到底是让她给攀上了。
郗夫人只能安慰女儿，不要和这样一个自甘下贱的货色比。
谢元华注定是要给王三郎当妾的，上不了桌的玩意儿，你是要给人做正妻的，没必要和这些做妾的比，女儿这才高兴些。
用这样的一番话安慰女儿后，郗夫人好似自己也被宽慰到了，心气平了不少，然而谢元华这一回来，又让她不快起来。
室内一片安静，谢元华注意到上首的嫡母沉默了很长时间，似是想骂她，又因顾忌什么而不敢开口。
她没多想，反正无论怎样，自己也只有受着的份。
过了须臾，郗夫人到底还是不甘心地放过了谢元华，挥挥手让她退下了。
谢元华立刻行礼离开，一出主院，她的心情乍然松快不少，想到要去找阿姊，便更期待一些。
两人已两月不见，不知阿姊现在过得怎样。
到了谢灵容住的院子，她的贴身侍女早得到通传，出来迎接她。
“四女郎终于回来了，我家女郎可一直等着您呢。”
谢元华笑了：“阿姊呢？”
“在内室，您跟我来。”
侍女引着谢元华走入内室，谢灵容早已听到动静站起来迎接她。
“妹妹！”
“阿姊！”
两人牵着手，欣喜地互相问好。
“妹妹终于回来了，在江宁可还一切都好吗？”
谢灵容摸了摸谢元华的脸，见她面色红润，眼神明亮，这才放心，看来三叔母这次没搓磨四妹妹。
谢元华笑着说：“一切都好，我这次能回来过年多亏阿姊，多谢阿姊为我劝说伯父。”
她屈膝行一礼，谢灵容赶忙将她扶起。
“都是一家人，妹妹何必如此，我是想着，这是我在家过的最后一个年了，怎么能不让妹妹回来一同相聚。”
两人跪坐下来，谢灵容继续补充。
“婚期……已经定在了三月二十七，再有三个月我便要离开家了，妹妹就不要再回江宁了，我也已经和三叔母说过了，妹妹便留在家中多陪陪阿姊吧。”
谢元华心中一暖，她知道这是阿姊为她好，特意留下她，不让嫡母再送她去江宁的说辞。
“好，多谢阿姊。”
两姊妹相视一笑。
除夕夜，谢氏所有人齐聚一堂，欢声笑语，推杯送盏。
谢元华和谢灵容坐在一起，对面的谢宝姿纵使想找她麻烦，但碍于谢灵容就在一旁，也不敢有什么举动。
桌上有人问起谢灵容的婚事，故意调侃她，她却大大方方的，笑着跟其他妹妹说，以后都会有个好归宿的。
说完，她转头看了一眼谢元华，眼含笑意。
谢元华还以为阿姊这眼神是在祝福她，并没有细想，也腼腆地笑了。
桌上其余人见到这姊妹情深的一幕，心中各有想法。
在这之后，不断有人来找谢元华攀谈，共同举杯，就好像忘了她们从前是如何疏远她的一样。
就连被赶去江宁，都被她们说成“三叔母心疼四姊，所以才特意让你去修养”。
谢元华应付不来，一一喝下她们敬的酒，结果被辣得呛了好几声，人也有些晕乎乎起来。
谢灵容笑着打圆场，阻止了其他人继续灌谢元华酒的行为，又让下人上些解酒汤来，不然只怕是挺不到守岁。
远远坐在一旁的谢宝姿看着谢元华那满脸潮红，厌恶地撇撇嘴，心想，没想到这贱人竟这般不胜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