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下属,问了一句。
“王丞相那边有什么消息?”
“回将军,王丞相如今临危受命,被派去了江宁驻守。”
薛岷摸了摸下颌的浓密须髯,仔细想了想。
王丞相德高望重,为人宽厚,向来不与庾良他们一道视他为眼中钉,无所不用其极地打压他。
自己或许可向他求助。
思及此,薛岷命人研墨,自己提笔写下一封亲笔密信,让探子悄悄送去江宁。
过了片刻,有下属提起胡寇在淮南大肆杀掠一事。
“将军,要现在就派人去驱逐胡寇吗?”
薛岷狠戾一笑。
“不,先等几天。”
建康那边肯定都在等着他出兵将胡寇赶走,自己还偏就不遂他们的意。
连王相都被派去江宁了,庾良现在肯定吓得两股战战如惊弓之鸟。
“去,派人去跟建康那边要粮草,没有粮草,我便不出兵。”
“我是朝廷的看门狗,朝廷当然要出些军费。”
“就这么跟庾良说。”
“是。”
下属领命离开。
“先不出兵驱逐胡寇,但也不要让他们越过涂水,越者当即绞杀。”
“是。”
“其余人都退下吧。”
“是。”
下属们鱼贯而出。
屋内安静了一会,薛岷起身,推门离开此处屋子,出门便是长江。
波涛滚滚,江风冷寒。
站在长江边上,薛岷极目远眺南岸的建康,目光沉沉。
他与建康之间,不过只隔了一条江而已。
若是当真将他逼急,他是流民出身,可什么都做得出来。
*
在江宁的这些天,王瑛几乎隔一日便来别业找谢元华。
短短几日,谢元华已将自己学会的所有药膳都给王瑛做了一遍,如今已是山穷水尽,再也不会做别的了。
她要让李娘给王瑛做其他药膳,王瑛却不肯。
问他为何,他又只笑不语。
谢元华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王瑛了,她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又惹了他不高兴。
她没有相熟的闺中密友,又不能向阿姊询问此事,只好和自己的两个侍女,遮遮掩掩地提及。
“嗯……你们说……王三郎今日看起来,是不是有些不太高兴了?”
谢元华边绣花,边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开口问道。
阿云正在缝衣服,一时间没回话。
阿宁却听到了。
她摆弄着手中的竹蜻蜓,随口回道:“唔……没觉得啊,王三郎一直在笑啊。”
谢元华不太相信,她觉得王瑛应该是不高兴了,他总是看着自己,一句话也不说。
“但是王三郎总是不说话……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阿宁想了一下。
“那可能是因为王三郎总是看着您,忘了说话吧。”
“啊?……”
谢元华眼睫颤动,茫然地看向阿宁。
三郎一直看着自己吗?
她并没有察觉到啊。
“他、他为什么要看着我……我自己并没有发现啊……”
说到这,阿宁顿时兴奋了。
她放下手中的竹蜻蜓,嘻嘻笑了几声,对着谢元华挤眉弄眼。
“当然是因为王三郎心悦女郎哇!”
“他是心悦女郎,所以才一直看着女郎不说话。”
“不然为何王三郎总是来找女郎,又是吃您做的药膳,又是和您谈天说地,普通的男女之间如何会这般亲密。”
谢元华的脸“噌”得一下红了。
“怎、怎么可能……”
她怔怔地伸手,捂住滚烫的脸,脑子里简直乱成了一团浆糊。
……三郎心悦她?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阿宁走到谢元华身边,振振有词地一一举例,试图说服她。
“自女郎来到江宁之后,王三郎都来找您多少次了,简直是要住在这里了!”
“除了女郎,王三郎还喊过旁人“四娘”这样亲近的称呼吗?”
“最重要的一点,王三郎一看到女郎就笑!”
就连阿云也加入了,她点头同意阿宁的话。
“阿宁说的不错,婢子还以为您早就看出来了,王三郎表现得再明显不过了。”
她陪着谢元华接触王瑛多点,心思也更加细腻,更能从王瑛的神态举动中观察出他对自家女郎的心意。
这般直率又纯真,只怕女郎还是王三郎慕少艾的第一位对象。
阿云想到王瑛看谢元华时的眼神,笑了一下。
与两个侍女想象中不同的是,谢元华本人在听她们解释了这一番话后,脸色却渐渐白了下去。
她恢复了面上的平静,轻轻摇了摇头。
“你们想得太多了,三郎只是因为……我曾帮过他,所以才和我略微熟悉了些罢了。”
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刚重生时,冒雨去阻拦三郎出府的那一日。
三郎当时的反应,再明显不过了。
如今,也不过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救了他的命,有恩于他,所以眼中才会有了她的存在,会来找她,与她说话,请她赴宴。
两人现在,应该姑且算是朋友吧。
这便已经很好了。
“我这样的人,谁会喜欢呢。”
她垂下眼,安安静静地说道。
此话一出,阿宁和阿云都忍不住了。
“女郎为人和善,性情温柔,所有人都喜欢,不喜欢的人才是有病!”
阿宁急得脸都涨红了,她是打心眼里觉得谢元华好。
爹娘原本在知道四女郎要被赶回江宁后,想让她去别处伺候的,但是她自己偏要继续待在四女郎身边,怎样说都不走,她爹娘这才依她。
谢元华听到她这样说,笑了一下,忍不住摸了摸阿宁的头。
“也就只有你会这么觉得了。”
阿宁还想再说,阿云却拉住了她,对她摇摇头。
她年岁更大些,伺候谢元华的时间也更长,十分明白自家女郎是个什么样的柔懦性子。
有些事,是要靠女郎自己去看,才能明白的,旁人再怎么劝说也是无用。
于是等到王瑛再来别业时,他敏锐发觉谢元华的态度陡然变得不自然了起来。
自己看着她,她总是低下头,不愿与他对视。
他变着法得找话题和她聊天,她却要么“嗯”一声,要么“哦”一句。
王瑛一开始想,莫非谢元华是已经不喜欢自己了吗?
他怏怏垂下眼,余光里却又能感觉到对方悄悄抬头,向他看来的视线。
她谨慎得像只兔子,只远远地躲在一边,怯怯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一旦被他发现后,她就立刻收回视线,面上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藏在袖中的手指却不自然地攥着。
王瑛的心情便又好了起来,他眼含得意,大大方方地坐在那里任由谢元华偷看。
他猜测四娘终于是对他起疑了,也不枉这些日子他多次前来拜访。
自从到了江宁,他便日日往驻地外跑,搞得他祖父还以为他是来江宁寻友聚会,恣意享乐的,气得痛骂了他一顿。
以至于王瑛这几日来找谢元华,都是靠装病,他让随从躺在床上,自己偷偷溜出来。
唉……说来实在惭愧,王瑛在心中长叹一句。
他堂堂王氏叔宝,竟也有这般狼狈的一天。
对面的谢元华便觉得三郎的眼神忽地幽怨起来,她抿抿嘴,悄悄抬眼,飞快地瞟了一眼,却正好撞入那对鸦青双眸。
真的就像阿宁她们说的那样,他就这样一直看着自己,没有说话,眼里却像藏了千言万语。
她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颤,想开口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般。
阿宁的话蓦地又响起来。
“当然是因为王三郎心悦女郎哇!”
……
*
十二月底。
赶在过年之前,薛岷出兵击退胡寇的消息终于传了出来,王衍心头一松,也准备离开江宁了。
王瑛心知自己也不能再久留了,临走之前特意去寻谢元华,跟她告别的同时,邀她初七人日这天来王家参宴。
看着谢元华点头答应了后他才离开谢氏别业。
回到驻地,一切都已准备好,王瑛和王衍一同坐上牛车,王衍宣布离开,众人乌泱泱地踏上了返回建康的路。
坐在牛车里,王瑛问起了薛岷的近况:“阿翁,薛岷是不是故意拖延,不肯出兵,不然为何直到现在才赶走胡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