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凭女郎吩咐。”
谢元华笑了一下。
接下来的这些天,她日日跟着李娘一起学做药膳,因着谢元华从前有些下厨的经验,李娘又教得细心,所以学起来很快。
李娘为人温柔,对人和善,除了说话时有些听不懂的口音,其余一切都好,很快她便和别业中其他的下人们熟悉了起来。
一开始她绝口不提流亡的经历,后来也会渐渐提起了,只是关于脸上的那条疤,她从不解释。
从李娘的口中,谢元华、阿云阿宁、别业中的其余下人们都知晓了如今淮南江北一带是何等惨况。
“婢子是寿春乡下人,原在寿春本地的世家大族里当厨娘,所以才侥幸学了些药膳的做法。”
“寿春本就多战乱,胡人这次来得更是突然,婢子正在乡下的家中,马蹄声突然响了起来,就像地动了一般,婢子立刻带着两个孩子跑了。”
“乡亲们一齐往江边赶,路过阜陵时,婢子见到地上躺了一堆尸体……远远地还能看到,胡人们骑着马,马后牵着一串被绑起来的女子……”
“到了江边,乡亲们都饿得受不了了……有个汉子就抢走了婢子的儿子……”
说到这里,李娘再也说不下去了,她捂着脸,无声哭了。
谢元华听得心里难受,她将自己的帕子递给李娘,艰难地开口安慰她:“不要哭了……都过去了……”
她叹一口气,遇上这样的事,旁人再怎么劝都显得十分无力,只能靠亲历者自己走出来。
看着李娘,谢元华不禁想,与他们相比,自己已经是多么的幸运,她着实是不该再埋怨什么了。
不仅不该埋怨,还应该再多做些力所能及的好事才对。
前世的她活得浑浑噩噩,当初流民来的时候,她吓得根本不敢出别业,更别提帮助这些人了。
今生她既然已经知晓了未来,那便更应该利用这份经验,在自己趋利避祸、明哲保身的同时,多多帮助这些贫苦的人。
*
建康,王家。
王衍在接到圣旨后,没几天便准备出发前去江宁。
此次情况危急,容不得他耽误分毫。
胡寇竟猖狂至此,令他不由得心惊。
淮南江北一带向来是建康的屏障,如今此道屏障也失去了作用,挡在他们面前的,几乎只剩下长江这一道天堑了。
王衍叹一口气。
他已年迈,等到自己百年之后,晋室是否还可继续偏安于江南一隅,这都不得而知。
没有细想下去,王衍站起身,准备离开。
王瑛便是在这时走进来的。
“阿翁,孙儿想和你一起去江宁。”
他拱手行礼,语气认真。
王衍有些奇怪,玉奴一向对朝政之事无甚关心,怎么这会忽然要和他一同去江宁。
“不可。此去江宁,情况危急,你不可前去,且安心待在建康,局势好了再外出。”
他不理孙子,直接向外走去。
“阿翁!”
王瑛追上去,陈情述理。
“孙儿知道江宁情况危急,只是孙儿想着,自己已快弱冠,不该再像从前那般耽于享乐,也是时候该担起身为王氏子弟的责任了,阿翁便带孙儿一同去历练吧!”
王衍停下脚步,略带惊讶地回头看了看自己这向来娇弱懒怠的幼孙。
他的声音放缓下来:“玉奴,你也知道自己的身体,自小到大,祖父从来不曾对你有过任何要求,你只要快活地活着便好了,王氏一族的责任,你父兄他们担当即可。”
他摸了摸孙儿的头,看着他笑了笑。
当年那个孱弱到,连奶都吃不进的婴孩,如今竟也长这么大了
玉奴是他最小的孙子,也是他最爱的孙子,他必得倾尽所有,保其性命,保其一生安乐。
王瑛自然知晓祖父心中是如何想的,他只得搬出先前的刺杀来劝说。
“阿翁,孙儿纵然是可以躲在建康,可孙儿如今被他人视为仇敌,您不在建康,只怕他们行事会更加大胆,不若孙儿同您一道去江宁,有您庇护,想来江宁或许会比建康更加安全些。”
果然,此话一出,王衍的神色立刻松动许多。
他沉思片刻,倒真的同意了。
“也罢……江宁情况虽危急,但胡寇到底还未曾过江,尚可控制,你说的不错,若我离开建康,只怕庾良行事会更肆无忌惮……”
“你去收拾东西吧,祖父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王瑛笑了起来。
“孙儿早已收拾好了,即刻便可出发。”
王衍一顿,抚着须髯朗笑几声。
“罢了罢了,你这小子。”
两人一同坐上牛车,离开了建康,前往江宁。
*
江宁。
谢元华正在和李娘一同学怎么做枸杞生地黄鸡,这道药膳步骤复杂,又极适合阴虚之人进补,她学得格外认真。
李娘温柔地指点她,鸡肉煮到什么时候该捞起来,什么时候该放枸杞。
谢元华抽空看了一眼她的脸,那道疤比先前好了不少。
“我给你的药膏效果可还好吗?”
李娘笑了一下:“婢子每日都涂,伤疤已然好了许多,夜间再不痛痒难安了。”
“那就好。”
两人继续做着药膳。
阿宁忽然一蹦一跳地进来通报:“女郎!王三郎来了!”
她满面惊喜,王三郎竟然又来拜访她家女郎了!王三郎肯定是对女郎有意吧!
“啊?”
谢元华赶忙放下手中的药膳,奔去洗手、换衣。
这般折腾了一遭后,她才急忙前往前厅,一进去便见到那个熟悉的白衣身影。
“四娘。”
他听到动静,微笑着抬眼看来。
“三郎。”
谢元华行一礼,走了过去:“三郎怎么……忽然又来了?”
上次自己那般木讷,似是惹了他不高兴,他竟丝毫不放在心上,就这样又来找她吗。
他是会这样忽然去见相熟女郎的人吗?
谢元华潜意识里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她看着王瑛,对方柔声回道:“我随祖父一同来江宁驻扎,如今江宁形势动荡,想到四娘独自一人在此,便来看看四娘是否一切安好。”
原来只是顺便来看一看她,谢元华微微失落,随即扬起笑脸回答。
“我一切都好,江宁虽流民甚多,但却无甚大事发生,如今王丞相来了,江宁更该安宁许多,三郎不必在意。”
他能想到自己,来看自己,已经是前世想都不敢想的事了,自己已经很知足了,她这般想道。
王瑛又笑了一下:“见到四娘安好,我便安心了。”
谢元华抿抿唇,两人一时无话。
过了片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这些日子学了如何做药膳,若是三郎愿意一尝……”
话还没说完,王瑛便直接回答了。
“那我明日便来拜访四娘。”
那双鸦青的眸子亮亮的,一直看着她,似是很高兴的样子。
谢元华也不由自主地笑了。
“好,那我明日便在此设宴,还请三郎届时前来赏光。”
两人相视一笑。
第24章 心悦
江北, 历阳。
薛岷坐在屋内,看着建康来的密报,紧紧皱着眉。
他是个身长八尺的武士, 虬髯满面,眼似虎目, 看人时煞气逼人,一见便知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所在的这间屋子里,布置并不像士族那般追求素净简朴, 反而到处摆放着华贵的金器珠玉,显得十分金碧辉煌。
下属们静立在下首, 边等薛岷看完密报, 边悄悄用眼睛瞟着周围的各式珠宝。
半晌,薛岷放下手中的密报, 冷哼一声。
“庾良看来是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了。”
他心寒不已, 自己归顺朝廷已久, 一直在江北替朝廷挡着胡寇的铁骑,得不到信任也就罢了, 如今竟然要兔死狗烹。
薛岷心里清楚,他是流民出身,建康那边的人都看不上他, 都把他看成比狗还不如的低贱存在,可那帮人难道自己就真的高贵到哪里去了吗?
若不是因为他,胡人早就渡了江去, 砍下他们的人头, 吃了他们的女人和孩子。
若不是有他的庇佑,司马氏能平平安安地当他的皇帝吗?
若不是有他挡在江北,庾良能这般趾高气昂地对他呼来喝去?
如今自己势力渐强, 他们便要除去他了。
薛岷又是一声冷哼,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狗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