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没生他,凭什么要可怜他,凭什么要心疼他?
这几年她被他缠着、被他逼着,被他求着,被别人拿她做要挟他的棋子推着,为了他奋身忘死、连连犯错,逼得另一个人生不如死,一路心惊胆战、苟且偷生到眼下……他却还要让她心疼!
为什么他就不能可怜、可怜她,为什么就不能心疼、心疼她?
上回在客栈同他私会,她才想说一些他应当知晓的事,他就吓得痛哭流涕地捂紧她的嘴,死活不松手…
他为什么就不能问一问,就不能听一听,这些年她都经历了哪些痛,又受了哪些苦?
他怕疼所以不听,好像只要不听,她就没吃过苦、没有受过罪,他就能心安理得……
李槿年“呜”地一舞长槊,捅翻一个挥刀砍来的胡儿,勒转马头猛夹马腹,手拖马槊朝银甲陌刀帅阵飞驰而来。
诸将立时闪开一条道,容他纵马驰抵大纛之下,驰抵楚昭宁所乘的马匹之前,勒马冲她喘吼:“花花,你可有看到,看到这些年我都是怎么过的吗?”
又“呜”地一振马槊挥指身后,甩飞几滴槊尖血砸到楚昭宁脸上,骇得她身子一震,他却浑然未见,还满脸是血地冲她吼:“我哪里比不上他?我是比他过得松快,还是日日皆享锦衣玉食、高床软枕?”
她双手被反缚,面上发络散乱,噙泪冲他恨声:“你果然……果然是个傻子!”
他喘着粗气一愕,手上收槊,颓然垂眸,又抬眸冲她凄然一笑:“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个傻子,那就傻到底——给你看!”
远处敌阵之后,数十骑骏马冲散胡儿阵阵,挥刀乱砍一路冲杀过来,朝李槿年所在的帅阵风驰电掣驰来。
萧无念和师无相衔首在前。
他们这些枢密使,此前就潜伏在扬州子城内,依计划趁夜里大军攻城之乱,暗闯扬州府营救皇帝。
“大王、大王……”
众人高唤着冲进帅阵,见他之后,立马飞速勒马,跃身跪拜。
“我等夜里潜入扬州府,可去时圣上已经不在湖岛之上。四处摸找,却因府内胡儿众多,逼得我等露了行迹,杀了一通才趁乱逃了出来。”
“恐陛下危急,我等甩脱追兵之后复又折返扬州府,可子城城门却落了,进不了人……委实无奈。”
“是我等失职,请大王处罚!”
扬州府内外,分罗城与子城。
外围罗城为百姓和商贩居所,子城为达官贵人和富户之所在。东方玉台所居的府衙和占地辽阔的扬州府衙,尽在子城之内。
楚昭宁闻言,在马上拼命扭动身子,朝萧无念高声慌问:“萧院使、萧院使,你可有见到东方玉台,可见他在何处?萧院使,你……”
闻听未能救到皇帝,李槿年本就满腹怒火。再见她对他无半句体恤和怜惜之言,开口就问那个奸贼,登时将手中马槊“呜”地一横,将槊尖直指她鼻尖,冲她咬牙切齿:“你再敢提他半字试试?”
马槊携劲风凌厉挥至鼻尖,她吓得一个慌张阖眼,心跳险些猝停。
见将她吓得脸色煞白,他哆嗦着手将马槊移开,冲萧无念怒吼:“待攻入子城,余事不管,你等只顾冲进扬州府去。若还找不到皇帝,你们也别活了——”
萧无念等人慌应:“喏!”
“找他是吧,我亲自给你找,你给我等着!”李槿年暴吼,恨眼将她一看,勒转马头高举马槊,猛夹马腹疾驰而去。
楚昭宁惊恐睁眼,在他身后撕心裂肺地喊:“李槿年,槿年、槿年——”
景国大军杀穿罗城,一路攻至子城城楼之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搭梯架桥、抬炮推车。
待要冲城时,忽闻城楼上一通震天鸣锣声。闻声,李槿年于马上嗤笑抬头,挑眸上睨。
于此陷城之际,他们想要鸣锣收兵?
想得美啊!
他上眺目光却是一愕,见两个人被胡儿捆着双手,缓缓从城垛上悬吊下来。
又闻有人躲在城垛后面,朝楼下歇斯底里地嘶吼:“下面的秦王听着,你这老子李明宇,和你这眼线东方玉台,就在我们手上。若敢强行攻城,就即处死他们!”
甫一听清,他诧异眼眸一震,朝吊在城垛下的二人挪眼细细审看后,眼眸惊慌张大……
一者,竟为他的父亲乾元皇帝李明宇!
另一人,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竟是东方玉台!
惊愕须臾,他猛夹马腹冲抵城下,朝攻城将士失魂落魄地咆哮:“休战、且休战、休战——”
他两载未见父亲,刚才乍然一个抬头,竟见父亲白发满头、形容枯槁,褴褛的衣袍上尽是血痕,竟比花子还不如。
便心疼到几欲颠狂。
城楼下的有将士数十万之从,哪里尽都听得见号令,依旧攀梯攻城不休。
远处的炮手、弓弩手也正放炮、放矢不休,以给城楼胡儿施诸压力,助将士们攻城。
火炮砸在李明宇和东方玉台身边的城壁上,“轰隆隆”地炸得火光冲天,硝烟四起。
流箭如雨不停流泻下,射向躲在城垛内的胡儿,亦射向悬吊在垛口下面的二人。
号令全军的金鼓手就帅阵之中,他本当在帅阵里,眼下却在城垣下面,遂冲身边呆怔上望的亲卫覃原咆哮:“还看!快带人去炮阵和弓手阵里传令,让他们停下——”
覃原反应过来,带着亲卫们朝后方狂驰而去。
他勒马调头朝帅阵狂奔,遥遥就喊:“金鼓手听令,立时鸣锣休战,圣上危急!快快鸣金,快快鸣金——”
楚昭宁也遥见有两个人,被胡儿从城楼悬吊下来。
她离得太远,只看得清一人玄服而白发,散乱的白发在墙楼上飞扬有如残雪。
另一人,则是衣紫服而戴金冠。
于是这远离景国朝堂的扬州城,还能有谁衣三品紫色朝服,头戴金冠……当是大周朝的哪位叛官?
忽地,她脑中念头一闪,登时心惊肉跳起来。
昨日,玉台去扬州府当值,出门时穿的正是三品紫色朝服,戴的也正是三梁金冠……
随想,她眼眸慌乱地偏着脑袋左右眺看那道紫色身影。纵然离得颇远,纵那身影熟到她骨子里,她却吓得连连摇头。
不会的,不会是玉台!
李明义对玉台一直深信不疑,且玉台曾说一切都安排妥当。所以,他又怎会被李明义当作人质吊在城楼?
正心惊肉跳地猜二者是何人,她便听到李槿年传令的嘶吼声。
来不及多想,她冲李槿年疾驰传令的身影哭吼:“李槿年,那人可是玉台?他可是玉台?你过来,过来啊——”
帅阵里的金鼓手一待听清大王的咆哮声,立时振响金锣。
鸣锣声震天撼地,将楚昭宁的哭吼声湮灭。
全军将士闻听敲响了金锣声,全皆愕然。三通鸣锣响过,全军攻势才徐徐停下。
炮火声、厮杀便也寂灭。
楚昭宁的哭吼声便扬了出来:“李槿年、槿年,楼上吊着的人可是玉台啊?你过来、过来啊——”
李槿年正要勒马调头,听到她的泣吼声登时怒目圆睁,打马朝她驰来。
疾驰这一路,她连叠声的哭问,还一波接一浪地传来。
“他可是玉台,可是玉台啊?”
“玉台他怎的了,怎的了——”
“李槿年,你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他“吁”地一声勒马,急停在她面前,喘息着冲她吼问:“是又如何?你可是要飞上城楼去救他?”
楚昭宁眼眸怔住,虽收住了声音,却闭不上因惊恐而大张的嘴。
她噙泪在眼,满脸的难以置信。
李槿年身下的白马刨蹄躁动,带得他的身形也躁动不休。她这如丧考妣的哭相,更是激得他心头燥火腾天。
“呜”地一声挥槊扬指墙楼,他冲她怒吼:“既然你担心他,还敢给他哭丧,那我就成全你,这就去杀了他——”
他脸上满是绝望的痛楚。
他浴血奋战一宿半日,不闻她半句心疼话;父亲也被李明义悬吊在城楼,好歹翁媳一场,她却只顾问那个奸贼——让他情何以堪?
楚昭宁缓过神魂,朝李槿年恨眼相瞪,拼命挣腿踹脚,拼命挣手。
可任她将手腕同绳索磨得皮破肉绽,也抽不出手来。足上绳索是自马腹之下穿过,将她双足绑死,又上绕马背打了死结,任她如何踹脚也抽不出腿。
她便侧身猛地朝地上一倒,额头重重磕在乱石之上,发出“咚”地一声响,吓得护她的皇甫辰飞身跃马跑来扶她,却闻李槿年崩溃怒吼:“别碰她——”
他一个振手,马槊“呜”地朝她挥来,寒光四溅的槊尖擦着她脚踝上的绳索划过。
绳断,她身子和双腿才刚坠地,他就一夹马腹冲抵,一个下腰伸手抓住她的腰封一提,将她拎鸡仔一般拎上马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