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色渐冷,直勾勾看着她翕动的嘴。
“我累了!我就想做个懒人,做个被他捧在手心里宠着、护着的懒人,纵外面天崩地裂,我也能躲在他的庇佑下享福。他惹得一身是伤也不道我半句,还会将塌了的天为我撑着,不让飞石乱瓦伤我分毫。”
他目光绝望,哽咽冷问:“看来……你是死心塌地了?”
她哭着断声:“生死相随!”
他噙泪频频点头,笑得眼盈戾气:“好!要生死相随是吧,我可真是好感动啊!夜半就会攻城,城破时,我会——将他杀给你看!”
她泪眼一震,转身就朝窗口攀爬,哭着威胁:“原你是个油盐不进的,若敢杀他,那我就死在他前头。”
他也没拦,负起双手背对着她,空洞着嗓音轻声:“你前脚敢寻死,我后脚就敢追你而来!既然要斗,那就同他斗到黄泉地府去。”
她绝望滑下来萎身跪下,双手攀住他的腿,向他软声泣求:“他已放弃了所有,会遁去海外再不回来,不会再同你争了!放过我们吧,大王,求你放我们一条生路。”
他缓垂泪眼,任她摇晃得一身甲胄“铮铮”作响,冲她一字一句:“由始至终,他同我争的只是你!我从无败迹,眼下更不输给他!你在他护佑之下衣食无忧,可知我这两载……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跪身下来,冲她猩红着泪,缓缓哽声。
“遇你时,我也只想择你一人终老。与王裕英虚与委蛇,也只是为了给阿母报仇,怕被你知道真相后会弃我,才苦苦求着你圆房,却被你当物件一般让给王裕英,被你催着做个好皇帝,所以我才复又出征……楚昭宁,我也是身不由己,我也无奈啊,我也累啊!”
他拖着她的手,轻轻抚上脸,哭得痛心疾首。
“从十五岁就开始拼杀,直到现在。我才不到三十,可你看看我这脸上满是风尘,看看我这头发愁白了一半!我也想陪着你寸步不离,也想亲手为女儿接生,所以这两载,我没有一日不在征杀,为的就是接你回去……”
“本说依计划推进战局,萧无念回我却说,你竟然要与他长长久久,我便改了计划,亲自闯进扬州城来接你,可你……你让我情何以堪?”
他双手捧着她的泪脸,又向她抵额哽咽。
“我将全军五十万人全都压境扬州,也安排了人在城中做内应,扬州城拿下了,余下州邑便能不战而降,只此一战乱局便休。往后我给你撑天,给你衣食无忧,再不让你担惊受怕……好不好?”
“不好!怕他似你一般缠着我圆房,为了给你守住清白,我就给他下药、我就闯祸,我就害死了方刑台的女儿,害死了方珍儿。我还跑去与你偷欢将他激怒,他才追着你……你也因此杀了他的胞弟,还将他打残……我好后悔,后悔到寝食难安,恨不能一死了之!”
她疲累地阖上眼帘,缓声说着,也不知是在向他诉苦,还是在剖开心向他晒出伤口。
“我有愧于他,就做不到陪你君临天下!再来论谁对谁错,谁又欠了谁,谁当偿业债,谁要受天罚……这笔糊涂账,我哪里还算得清楚?你放过我吧,我真的累了,也受够了!”
李槿年若是天雷地火,打从相遇,她就在被他焚烧,烧到身心俱疲。
因此,这两载不知不觉中,她便贪图了东方玉台的温声软语,贪图他从不咄咄逼人,贪图他无需她操心的安排,贪图他和和乐乐的家人,贪图了他的如玉容貌、他的迷人香气、贪图了他所有的好……
看到他因珍儿之死,在坟头哭到以头抢地;看到他因玉衡之死,半傻半痴地犯糊涂,她才明白他也是血肉之躯,也有顶不住的疼痛!
看到他的家,因她而支离破碎,她也才醒悟,原来同他在一起才是家的样子,是她一直渴求的家!
她犯过错,却是对东方玉台,从未对不起李槿年!
若要择一人终老,她只能选玉台,陪他避去海外,再不管那些是是非非!
李槿年止了泣声,冷戾着一双泪眼看她。
她未闻他争辩一句,还道他已经体谅了她的处境,也说通了。
一个睁眼,却见他眼中满是杀意,她便慌了,又泣求:“这几年,我看着你从小梨院的“一无所有”,到你即将君临天下;也陪着他,看他从温润如玉到半残半痴……你二人的痛苦和无奈,我因全知全晓,便承受了三个人的疼,再也受不住了,放我和他走吧,好吗?”
他扒开她的手,站起身,冲她居高临下冷笑:“说了这么久,原是你可怜他?他坏我江山,掳我孕妻……我留他狗命未取,已经算是饶了他,所以你有什么好内疚,他又有什么好可怜?”
愈说愈怒,他拍着胸口泣问:“你可知我身上添了多少新伤,心头深了哪些旧恨,可知这两载的日日夜夜,我是怎么挺过来的?楚昭宁,你为何不可怜可怜我?”
她也站起身来,冲他艰声:“李槿年,我不欠你任何!可怜谁,爱谁,要和谁终老一生,当由我自己决定。”
“爱他、要和他终老?那我这两载的浴血拼杀,出生入死,又算什么?”
“你既然为君王,驱胡虏、护百姓,本就是你的职责。”
“好……好好好!”他哆嗦着两只手,将颈间护脖甲片重重几扯,将甲片回正,又蓦地转身暴声,“覃原,进来!”
舱门启开,覃原等一干亲卫在门外站得满满当当。
“一会儿攻城,你们押着她跟上大军,就让她好生生看这几年,本王究竟是怎么过的!她要心疼那个奸贼,本王就将他擒到她面前来一片片割了,让她好生‘心疼’、好生爱!”
“李槿年、李槿年——”
她绝望撵上去,他却扬长出了舱门,她也被覃原他们挡下,背后的船窗外,绽亮了一道冲天火光,腾空后炸成了五彩烟花。
非为过年时的烟火,是扬州城里的内应,放射的信号火矢。
登时,停泊在扬州港外的千艘战船齐齐扬帆,乘风竞渡,离弦之箭一般冲向扬州港。
万帆千船未近,扬州城的临海城楼之上,厮杀声震天响起……
第215章 众目 睽睽
炮声隆隆摧心肝, 烈火烧连天。
扬州港内,千船之上炮管齐鸣,飞焰如流星腾天、再似落雨坠地,倾天泻地般砸向临海楼。
城垣之下, 抢登港口上岸的景国将士扛着架梯搭桥, 步伐如飞冲抵城下, 再似万千蝼蚁般朝临海城楼攀爬。
城楼之上,火油自垛口瀑布般飞泻而下,乱石滚木似暴雨倾盆般砸落,露身垛口的胡儿朝楼下放矢不休……一时间坠尸如麻。
密麻的炮弹在城墙壁上, 在城楼垛上连连炸开火光。
冲天的火光中,震地的厮杀声里,一团金光自架梯飞速上攀, 时而踢飞坠木, 时而折身躲开坠石, 时而扬刀劈飞流矢。
待他趋近城垛, 一桶火油兜头浇下……
“大王, 过来!”
隔梯抢登的何砚秋暴吼一声, 朝遇险的秦王蓦地伸手过来。
李槿年闪般握住他的手, 借力一个荡身离梯挪位的刹那, 离开的搭梯立时被浇下的烈焰吞噬。
何砚秋喘着粗气, 垂眸冲他忿然抱怨:“你这主将不在大纛下面待着,却要同我们抢这先登之功, 是怎么当王的?”
李槿年未作答理, 借何砚秋之手一个荡身飞,落向何砚秋身边的搭梯,身形灵猿一般朝城垛飞速上攀至顶, 扬刀朝头顶放矢的胡儿刺去。
胡儿猝然中刀,自他头顶坠落的刹那,他也一个纵身跃上城楼,喘息朝帅旗大纛一个回眸,看到了马上那抹绯红色的身影。
他与楚昭宁分别两载,她看到尽是奸贼的苦,却看不到他的苦,看不到他的累,那今夜就让她好生看看……
临海楼下不远处,千人银甲陌刀兵帅阵里,帅旗大纛之下,楚昭宁被绑在马上,遥遥骇看李槿年冲城的身影。
她的双手被绳子反缚在背后,做不到捂住眼睛不看,惊恐地尖叫不休,神色几欲疯魔。
可她委实不想看了……
她从夜半看到午时,看着他带人攻下临海城楼,破城后又率领从战船上驶下来的攻城车、火炮,浩浩荡荡杀向扬州罗城东门。
东门城破后,又杀入扬州城,与无处可逃、唯有死战的胡儿,在罗城街上杀得人仰马翻……见他杀得血人一般。
她看得心力交瘁,看得眉生怨、眼生恨。
他就是要让她害怕,就是要让她担心,就是想让她心疼,就是想让她可怜!
那年她才到长安,他就装可怜缠上她,带着一众亲卫给她演戏看,说什么被父兄逐出家门、无枝可依,抱着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抢亲闯祸收不了场,他又在梨院哭着给她下跪,泣求她原谅。
就连他“死”的那回,他的魂儿还跑回来找她,死都不放过她。
她都要走了,要永远离开长安了,偏他又拖着重伤未愈的身子去梨院见她,眼巴巴地求她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