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转马头之后,他载着她朝城楼下面飞驰。
“既然你这么想看,我就让他死得清清楚楚,也叫你看看明明白白!”
“好歹我替你照料皇帝两载,还给你生了女儿……我与你有多深的大仇?”
“我与他有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他对我三聘六礼、倾城而娶,虽为续弦也是正妻,我与他才是夫妻!”
“你闭嘴——”
“我曾救你几回,没我你活不到现在!槿年,求你救救他,就当是你报恩还我……”
她大哭的嘴,被他蓦地抬手死死捂住。
她双手被缚挣脱不了,还被他固在怀里,头顶也被他拿下颔抵紧,整个人动弹不了半分。
她便恨到张嘴乱咬,咬住了他掌缘鱼际,恨到牙关加力再加力……
李槿年的手却未松动分毫,任她下力死咬,任脸上泪水横流。
谁不是血肉之躯,谁不会疼?
可掌心传来的疼痛,却远比他这十几载,受过的所有伤都要痛!
他死皮赖脸、出生入死,拿脸皮缠来的、拿命讨来的娘子,在他离京出征的前夜,还曾痴缠他一个整宿,直叫他死去又活来。
那些夜夜欢愉的情形,和她绯若桃花的脸、餍足的呢喃,是支撑他在北境的草海之内、雪山之巅、莽林之中,同北境胡蛮日日拼杀的“粮食”。
他若砍人累了就回味,若是受伤痛了便相思。
眠沙卧雪、彻夜伏敌时若是冷了,他就在脑子里同她重温一场鸳梦,便能燥热了身子、滚烫了心。
上回在客栈,她才同他纵情欢爱一场,怎地一个转眼,她就变成了这副疯颠模样?
早知如此,上回就不该依她留下,就该将她带走!
他有女如玉却从未见过,有父未丧却吊在城楼,有妻在怀却咬得他痛哭流涕……
她这么恨他,他又该恨谁去?
纵马冲抵城楼下,他猛地松开她跃身下马,劈手夺过身畔亲卫的长弓,搭箭满弦,瞄准城楼上悬着的紫色身影,眼中恨意有如焚天烈焰……
城楼之上,盾手立盾护着垛口,李明义自缝隙内负手偷眼下眺,看情楚楼下情形之后,将唇一勾,轻声笑了。
“哟,东方玉台,这是要射杀你呢!好好的尚书你不做,偏要眼巴巴地,给朕这侄儿当狗,就当是如此下场!”
东方玉台和乾元皇帝,就吊在垛口之下。
悠闲的话自头顶传来,东方玉台闻听,才将目光从白发飞扬,被刑笞得满身是伤,陷入昏厥的乾元皇帝身上收回。
他便也笑了。
“做狗哪里不好?活则可看家护院,死则……可取狗血驱邪,狗肉可以补身,狗毛可以御寒,陛下心不心动?”
李明义淡声:“你替他看家?看的是什么家呀?”
他轻垂眼帘,又将目光落向数丈高的脚下,落向白马背上、李槿年怀里的楚昭宁,眼眸弛然一阖,吁出一口松快长气。
昨夜,李明义着人对他用刑半夜,逼他遣亲卫给李槿年送信,意图诱李槿年率兵入伏圈,期一举将景国大军歼灭……
于受刑那时,他好后悔。
悔自己瞻前顾后,没能与楚昭宁欢好一场,未与她做一回真正的夫妻!
也是于那时,他好害怕。
怕他会连累昭宁,要与她共赴黄泉路。
昨天入夜时,李明义派人去抓捕昭宁,几将他急疯,她却不见了影踪。眼下见她同李槿年同乘纵马而来,他心头酸涩难当,却也释然。
只要她安稳……就好!
缓过喉间酸楚,他方抬眸冲城垛上笑声相应:“他哪里配?我是给泱泱华夏当狗。我看的是,华夏的万年传承;我护的是,华夏的万里江川。”
“住手、住手,李槿年你疯了,你住手,求你住手啊——”
城楼高五丈,雄踞子城之东,算不得太高,便将楚昭宁撕心裂肺的泣吼声传了上来。
他复又落眸一看,见她自马背一头栽了下去,又爬起身朝李槿年一头撞去,将其手中长弓撞歪。
见她竟是被双手反缚在背后,跑得脚步跌跌撞撞,他便红了眼,便噙了泪,便哽咽了。
楚昭宁被亲卫强行拉离,泣求不休。
“李槿年,你若敢杀他,我必不独活——”
“求你放过他,求求你、求你了……”
她的哭声和嘶吼声惊天动地,看得听得他痛然阖目,不忍再看。
再次睁眼,见她挣脱了亲卫,扑身跪到李槿年脚下。
她仰着泪眸,朝李槿年偎腿泣求:“救他好不好,好不好?我错了,我不该同你犟。我跟你走、跟你回去,求你救救他、求你……”
李槿年持弓的手剧烈颤抖,恨着猩红的泪眼瞪她,含恨带酸的嗓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你竟敢、竟敢为了这个奸贼——给我磕头?”
他好恨她,恨她竟敢同他虚与委蛇,恨她哭、恨她求!
见他满眼浮着杀意和满脸压不住的暴戾,她吓得冲他频频叩头。
“槿年,我爱你,这两载我无一日不想你!此前我是昏了头,我不该抛夫弃女,我现在醒了,真的醒了!求你放过他,求你救救他啊……”
忽地,她抬起头冲他急切地道:“我想起来了,玉台一月前派人送信给你,你若未收到,就定是被李明义察觉,也知道了玉台此前还曾给你通风报信,所以才惹恼了李明义,所以才拿他做人质!”
她的泣求声、讨好声,句句如锥心之剑,刺得身形晃荡的东方玉台泪流满面,嘶哑着嗓子朝脚下厉声:“昭宁,别跪他,你给我起来……”
可他喉间却酸哽到,只能发出颤抖的呜咽声音。
她见过他所有的不堪!
唯这次最不堪,不堪到使不上半一分力气,想不到一条转寰之策!
也唯有这次最狼狈!
狼狈到被悬吊于此,一死唯艰!
更唯有这次最潦倒!
身边无一亲卫,更无一亲人,还被吊在这千军万马、众目睽睽之上,眼睁睁看着本可与他“花好月圆”的续弦妻,向别人以头抢地——换他活命!
楚昭宁复又以头抢地。
“李明义原本爱重他、信任他,眼下却将他吊着威胁你,定是他被李明义发现了,以为他会是你的软肋。我知道他是奸贼,他是恶人,可他……求求你救救他,好不好、好不好?”
“昭宁起来,快起来,求你起来……”
东方玉台愈急心头便愈伤,喉头便愈堵,带着哭腔的颤抖吼声,被楚昭宁连连的哭求声盖过。
李槿年猩红着眼眸,恨看脚下叩头不休的楚昭宁,咬得脸上牙关高凸,胸口剧烈起伏。
忽他蓦地仰面上眺,闪电般移弓瞄准东方玉台,拉弓放矢一气呵成。
银矢如流星一点,朝东方玉台疾射而来,他便凛然阖眼,便闻楚昭宁震天撼地的失魄泣唤:“玉台——”
箭矢却带着凌厉的风声,擦着他的头顶越过,带走他头戴的三梁金冠,上飞后“扑”地一声射在垛口的彭排立盾上。
李槿年弃弓抬腿狠踹城墙,仰头上冲城楼崩溃咆哮:“李明义,想要谈判就给我滚出来,滚出来——”
他不想再听她为了东方玉台又跪又求,不想他身后的将士看着他崩溃发疯,更不想躲在城楼上的,他那个所谓的叔叔——看他的好戏!
将他父亲悬吊于此,不外乎要向他讨条件,如此躲着算什么东西?
千军万马之前,众目睽睽之下,楼上楼下这三人浑然不顾地连哭带闹,使得李明义在盾阵后面笑得前仰后合,笑到手扶胡儿才能站稳。
“哎呀,有意思,有意思……”
任李槿年在城下疯狂咆哮,待他笑够了,指节轻轻按净笑出来的眼泪,方才将立盾扒开一道缝,冲楼脚下那个扬手砸墙的金色身影落目。
“贤侄啊,我是你二叔啊,我叔侄二人幸得一见啊!”
他被李明宇逐出长安时,楼下这个金甲生辉的战神侄儿,还未出生呢,是以从未见过。
今此一见,见其眼猩红、神暴戾,疯狗地般擂墙的模样……好令他唏嘘啊!
他又再收光挪目,望向被悬吊在城垛下的李明宇。
闻听李槿年竟敢率千艘战船,沿海一路匿迹潜近扬州港,与城中内应内外联手攻城,他便跑去将这兄长好一顿痛揍,眼下已半死不活……好令他惬意啊!
玉台和玉台的小心肝续弦妻,果然聪慧,曾劝他留其一命。
这个老不死的,果然有用!
“你闭嘴!说,你想谈什么条件——”
“无它,也就是,给你二叔备百艘战船,保你二叔安全顺利地去到扬州港,登船去海外安个家。等我手下所有人登了船,扬帆启航之后,待到日头西下时,我就会让人放了我这兄长、你这父亲,还会将你这心肝的心上人东方玉台也放了!你不得令人在途中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