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如此,恐母子皆难保下。
他本已打算好,煎熬一夜一日来守候。可抬头一望残月,月悬南天正中,才为夜里子时头。
这才过了两个时辰,她、她竟然就这么生了,快到他不敢相信。
正陷怔忡,沈妈妈打开了东厢房门,朝院内左右一寻看到他,眉飞色舞地提裙朝跑来。
他察色知意,当即迎去兴奋问:“如何,可是她生了?”
沈妈妈面上眉飞色舞,喜得一个趔趄栽下门阶,被他双手一伸扶住,站稳后拍胯大笑,冲他喜不自禁。
“生了,生了!天爷,我就没见过,一生下来就这么好看的姑娘。啧啧啧,那小模样,白玉雕就一般……”
他将泛红的双眼羞恼一敛,打断问:“她呢,她情形如何?”
再好看又如何,与他可有半分干系?
“夫人年少,身子壮实着呢,有的是力气,生得顺顺当当的呢。”
他欣喜之后,眼眸又是微微一恼。
她一路冲他能骂能打,能砍能杀,能吃能睡,还能骂着他分娩……怎能不壮实,又怎会没力气?
“都说,男儿难生正当午,女儿难遇半夜子。大公子就生在午时,这二娘又生在子时,主君眼下儿女双全不说,往后还个个都有大造化呢,主君福泽深厚呢!”
新添了一个小二娘,沈妈妈就将小公子改称了大公子。
他却将眼帘一垂,听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福泽无边?
他这辈子,除与云卿欢好的几年,一直过得外熬内煎,刀口舔血,哪是有福之人!
楚昭宁诞的这个小娘子,是那条疯狗的种,又不是他生的。她福不福的,与他有一文钱的干系?
闻楚昭宁母女俱安,他被她骂了两个时辰,便不打算进去触她的霉头。
只是双手一揖,强笑着道谢:“谢沈妈妈吉言。还请备些彩头赏与产媪,也给府里所有人都备一份。别只顾着旁人,莫忘了你和晏叔的那份。”
沈妈妈喜上眉梢,一福还礼:“谢主君的彩头。等忙完这头,我就去准备。”
他又问:“杜二和朝儿,怎的不见?”
“杜二公子惦记二娘子和小公子,又怕夫人遇忧,这几月一直是两头跑。白日在这处守着夫人,忍气吞声受夫人的辱骂,夜里再回那处候着二娘子。两宅一头东,一头西,夫人生得又急,还顾不上叫他过来。”
想着三月以来,夫人冲杜二公子骂的那些话,且骂人也不分个场合,沈妈妈笑着摇头,连连叹气。
他脸色立时就拉了下来。
家里事,由是他来作主,骂他一人就行,她却连玉衡也一道骂了,遂愠怒着眉眼问:“她可也骂朝儿?”
沈妈妈赶忙摇头:“那倒没有。大公子乖巧着呢,那小嘴抹了蜜一般,但有他在,总是逗得夫人乐不可支,闲了还教大公子读书识字,夫人夸都夸不过来,哪舍得骂上一言半句。”
他吁出一口长气,将胸中郁气舒尽,负了手问:“朝儿呢?”
沈妈妈一拍头道:“瞧我,将话说岔了。大公子欢喜添了一个小堂弟,又正是好逗好耍的时候,白日里陪夫人说话,夜夜也是跟着杜二公过去,天明又才过来。”
虚乏之意袭来,他疲惫道:“有劳给我寻个住处,容我困上一觉。余下的事,就有劳沈妈妈了。”
沈妈妈立时引他去西厢房,一路碎碎念念。
“夫人眼下喜怒无常,又听了好些外头的事,还正孕着身子,主君与夫人合住一屋……显然不妥。我将这西厢房早早就备好了,以便主君回来暂住。”
“请了十来个仆婢。眼下江南胡儿肆虐,一言不合就杀人,姑苏城又安稳,跑来了好些避难的流民。本当月钱五百文请人,现一百文就能雇到。”
他抬腿跨槛的脚一滞,将眼帘黯然一阖。
“天一明,我就出去请两位乳娘回来。产媪说,莫看夫人双乳生得浑圆,却是胀硬堵着的,中看不中用哩。短时无法下奶,为防夫人奶水不足……”
他眼帘霍地一启,一霎脸耳齐齐涨红了,尴尬到握拳抵鼻轻咳。
沈妈妈忙着将被衾铺开,闻主君咳声,始觉话说俗了。
铺展被衾的手一滞,红着脸将话头一转:“咱家这位小二娘……啧啧啧,那小模样爱死个人了,一生下来就睁了眼,大得像两轮八月十五的月亮,万不能饿着了!”
主君接人待物,由来文雅。
这些年,她一句骂人的话,也未从主君口中听过,主君自是听不得她的这些浑话。
他一声未应,进屋到临窗的八仙桌前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壶一晃,见有水,便斟了一杯。
明明万事压身,偏偏他脑子里,就印沈妈妈刚才的这句话。
明明对面东厢房里,那人刚刚产女,兼有奶娃软糯的哭声传来,偏他眼前一味晃荡着幻想出来的……
他喉间,便干燥起来。
明明为秋时半夜,身子也燥热起来。
将领口几扯扯松,以便散出燥热,再将凉了的茶水,一倾入喉。
沈妈妈铺好被衾,见他凭窗坐着牛饮凉茶,双眼直勾勾看着对面的厢房,急道:“怎地喝起了凉茶,我去给主君换壶热的。”
他咽下茶水忙道:“不必,凉的吃着才好。”
“那……可要备水沐浴。”
“不必了,在道上走了五日,没一夜好睡,晨起再说,你下去吧。”
沈妈妈走后,他将一壶凉茶尽都灌下肚里,才将那不当升腾的火气浇灭,起身坐到榻上将外衫剥了,将锦靴褪了。
褪袜后,将素袜拎到鼻下一嗅,险些呕了出来,一抛手将脏袜扔得远远的,顾不上身脏脚臭,扯过被子倒头就睡。
在扬州忙碌三月,且不说累与惊险,裴青芙得了空闲就来缠她,令他如坐针毡般地烦躁,却也不敢翻脸得罪,只一味同其虚与委蛇。
诸事忙毕,趁李明义忙着祭庙告神心情大好,才敢向其告假,称妻子孕月已高,想回去看看。
李明义倒是准了,却只许他半月探亲假。
今夜,也算是误打误撞,将楚昭宁提前摔得临盆分娩。他明日就让那个胡儿队正派人回扬州,借妻分娩一事,向李明义再多讨半月假期。
只要能赶在冬季,那所谓的大周排兵布阵,确定领兵将领之前,赶回去就是。
那领军北伐的元帅一职,他就算是想尽办法,耍遍奸计,也定要拿到手头上。
那百数胡儿,已被长平安顿在家门外的客栈里歇身。那个胡儿队正却怕他跑了,遣派每二十人轮换一次,值守府门外头。
一百人吃住一月,也不知得,花销他多少银钱?
若有可能,他宁施流民花子,也肯给他们花上一文。
又想着一月后假期满了,回了扬州之后,拿什么法子同裴青芙拉开距离,再用什么手段……让其断了念想?
再又想起了晏云洵,心忧了一会儿,他迷迷糊糊滑入了梦里。
心头掂着事,浅浅眠至卯时末便醒了。
本说出门叫人抬沐桶进屋,烧水容他洗上一洗身子,双手将花窗一推,却见对面东厢房门悄然被人打开,又现出个猥琐身影。
外屋的门未闭,楚昭宁伸出一只脚,拿脚尖将房门一点点勾开。
内屋里,产媪和仆婢忙碌一夜,要么倚榻睡死,要么伏桌睡沉……她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她生得急、生得快,府上未能提前准备襁褓,仅只拿了一件她的亵衣凑合包着女儿,散着手脚搁在她枕畔,睡得小脸红扑扑散香。
她悄然起身下榻,小心翼翼抱起女儿时,那小脑袋在她臂弯里偏来倒去……竟然没根骨头支撑?
便只能一手托在女儿头肩,一手托在女儿腰臀,又为免惊动人,她弯着腰屈着腿,双手托着女儿,一步一步挪出内屋。
外间的门,被她拿脚尖一点点勾开后,蹑手蹑脚跨出来。
又弯腰撅腚地下了台阶,朝内庭紧张四望后,再目光一定,定在对面大开的花窗里。
骇得她脚下一滞,忘了举步。
东方玉台将双手一负,散着两肩瀑布般的墨发,恼着眉眼冲她长声:“大清早的,就这么好兴致?你又要做甚?”
楚昭宁脸畔贴着汗水裹糊的乱发,身上是睡到皱巴巴的亵衣亵裤,就这般半蹲半屈、双手举托着女儿,面冲他将脸上五彩斑斓的神色,走马灯一般变幻。
将唇几舔之后,她方才冲着窗内的那张脸,憋出一句怒骂:“做甚?要你这奸贼多管闲事?”
羞恼之下,她便忘了放低声量。
吼声将掌中熟睡的女儿骇得小身子一抖,小嘴两瘪,“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手脚身子也乱扭起来。
慌得她抱也抱不了,放也不敢放,只顾扯着嗓子大喊:“救命,救命,救命啊……”
东方玉台离窗大步出门,朝她疾步走近,伸手去夺。她不肯给,却怕伤到女儿,不敢使同他硬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