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谄媚趋附者，他威骂凌辱，既拿又要，直逼得谄媚趋附者面露反意，朝他怒目相向，方才接受投诚。
于那所谓的朝堂之上，当朝他建议李明义，启用那些所谓神子。力劝遣用那些魑魅魍魉，占据三省六部要职，并派往投诚州府霸占主职。
李明义接受了建议，神子们浮出水面。
他便私下里，将那些改头换面的蛮犹儿，姓名逐一录下，一个未漏。
他也曾试探着，想与那些江南将帅再谋大事。
可将帅们所拥战船，尽都被李明义夺取；麾下甲兵也被打乱，并入蛮犹大军之中。
是以将帅们对他恨得咬牙切齿，对他的寒暄和接近之举，嗤之以鼻。
于是乎，他这位景国巨奸的大名，三月以来传遍了四面八方，朝野无人不晓，无人不恨。
马车内，他拿素帕将嘴角轻轻一压，痛得“咝”地一声轻呼，眼眸黯然一淡，喟然长叹。
便无心去查，今日是何人，要致他于死地。
事已至此，唯有由之去了！
五日后，他率府丁和一百胡儿，前呼后拥地，驶上去往姑苏的官道。
这几日顾不上请郎中，舟上车内，也未准备散淤伤药。是以在道上，他半边脸久肿不消，唇皲裂、眼乌青，却也未停下一日。
待入夜后抵达别宅，他打算……暂时不见楚昭宁。
一为，等到她临产的日子，他这副狼狈嘴脸，便也好了。
二为，他不喜，不喜看她大腹便便的样子。凡只看上一眼，便能使他屈辱满心，怨恨无边。
三为，身边胡儿蛮横凶戾，腥膻不可亲近，且她若见到这些人，只怕对他恨意更深。
入夜时分，他前呼后拥的嚣张排场，在胡蛮大呼小叫驱赶百姓声中，转入别宅前的长街。
他早早就挑帘外眺，却见别宅府门口挤着一堆人，哄嚷声响一片。
晏长平见势，扬鞭将马几抽，赶在队伍过去探查，只看了一眼就勒马调头疾奔回来。
“主君，夫人扛着个包袱要跑，被沈妈妈和晏叔带人拦住。夫人拿刀抵着颈子威胁放行，妈妈和晏叔不敢接近，也不敢放行……正闹得不可开交。”
他乌青的眼窝恼然两敛，也顾不上嘴脸难看，起身跃下马车，气冲冲朝人群大步趋近。
胡蛮儿当即撵来，拔刀四挥，朝围看热闹的百姓呜哇叫嚣。
姑苏城已向大周投诚，又因他向李明义求情之故，胡蛮大军尚未入驻。但姑苏百姓早就知晓胡蛮血洗扬州一事，见势惊慌四逃。
人圈里相峙不下的情形，便现入他的眼帘。
门檐宫灯，明晃晃放光。
楚昭宁朝他望来的眼眸，也红通通喷火。
她将身一扭面对了他，眼眸一个错愕后，依旧认出是他，当即将手中短刃往咽喉一顶，冲他厉声：“东方玉台，放我走——”
他身后有着胡蛮百人，且有半数通晓景国话，故不敢同她多言。
只是一伸手，盯着她轻声：“长平，取弓取箭。”
晏长平本正忧看夫人，闻令神色一滞，难以置信地扭脸看他，怔声缓缓：“主君……何致于此？”
他咬牙低喝：“取弓拿箭——”
他清楚她的性子，若是用强，只怕他还未走近，她就敢抹了脖子。
晏长平紧张几喘后，只能取腰间弓、拔背后箭，再腻迟迟双手递来。
楚昭宁见他竟然拿起了弓箭，那意思明明白白……他要一箭射杀她。
她通红的眼眸里恨意几闪，屈辱到渐渐噙泪，再将心一横，冲他咆哮：“无须你这奸贼动手，我自己……”
话未喊完，他已将箭头一折，张弓搭箭，拉弓松弦，一气呵成。
未待她反应过来，那只断头箭“扑”地一声，重重砸射在她腕间麻筋上。顿时整只手一痛一麻，短刃擒握不住，掉落地上。
一切，不过电光火闪。
将她骇得一怔，立又眼珠一轮，手撑腰肢就要下腰捡刀，却因腰肢丰盈，屈身难艰。
在她岔开双腿，一手扶着腰僵缓缓蹲身，一手伸向落地的短刀时，他已拔腿狂奔过来，将她伸出的手一把捉住，又重重一扯。
扯得她身子一个前倾，扑入他怀里。
他俯下头，冲她幽声：“夫人兴趣可真别致，专挑夜里找死。”
楚昭宁噙泪冲他几喘，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扇出个“啪”的一声脆响后，再接上一句：“贱人！”
这一巴掌，再次打得他猝不及防，打得他脸耳霎时涨红。
冲她将牙关几咬后，他握紧她的腕子一个转身，将她朝府门拖去。
“喜欢打耳光，那就回家里打去，我给你打个够！”
抵姑苏三月，楚昭宁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溜出别宅，却又撞上这个奸贼回来，她自是不肯再踏进别宅半步。
拼命在他手下挣扎，拼不过力气，她将身一坠往地上一坐。
“就算死，我死要在外头，定不死在你家。东方玉台你太脏了，放开你的脏手，放开——”
他止步恼目看她，再朝身后那百数胡蛮一看。胡蛮儿纷纷抱起了胳膊，一双双绿眼碧睛，满满泛着玩味。
他恼羞成怒一个蹲身，强行将她的身子朝后一掰，借势往她腰间伸手，再将双腿一捞，抱着她一个咬牙直身而起。
虽他有几分臂力，可毕竟抱的是个孕妇，且她还在怀里死鱼一般挣扎，两只手还将他又是掐脖，又是挠脸……
使得他脚下跌跌撞撞，身子踉踉跄跄，气到目眦欲裂——却也不肯松手。
只要将她抱进门，就能将府门闭上，将身后看热闹、听稀奇的胡蛮儿隔在门外。
再要撒泼打滚，就由她自己。
谁料她竟敢伸手，朝他眼珠子抠来。
他一个慌神避脸，跨槛的脚在门槛上一勾，重心一失，身子一个前倾，抱着她就栽了进去。
“砰”地一声重响，她后背砸地，他重重砸在她丰盈的孕肚上，快到他来不及施展任何后手。
呆眼俯看楚昭宁，他见她满脸怔忡，两目空洞，好似断了呼吸一般。
慌忙双手一撑，撑起身子减轻重量，又腾出一只手，紧张抚摸她煞白的脸，连声惊问：“昭宁？昭宁？昭宁醒醒……”
楚昭宁为后脑勺着地，摔得她脑子里空荡荡一片。
因他呼唤，她始察小腹正剧烈痛缩，痛得她将身子一蜷，抱肚长声大哭：“痛，好痛——”
第199章 顺顺当当
别宅内院。
楚昭宁在东厢房内屋中, 痛到撕心裂肺的嚎哭声，和吸气缓痛之后的尖锐骂声，从夜里戌时起一直未绝。
她的哭骂声里，还夹杂着产媪要她闭嘴, 要她使力的训斥声, 和好声好气的哄劝声。
“奸贼, 你、你不得好死，啊——”
“咝哈咝哈，痛，痛, 好痛啊……”
“头已出来，夫人快些用力，再使几分力气……”
“杜枕山, 算我小看了你！你、你竟帮着胡儿残害百姓, 待我闲了、闲了, 定要杀了你, 啊——”
“力气全花来骂人, 哪还有力气生？给我把嘴闭上。”
“东方玉台, 今夜我若一尸两命, 定将你也捎去黄泉地府, 痛痛痛……”
内院庭中。
中旬刚过, 秋月残边，清辉如银。
月华落在, 庭中一株花开正盛的木犀树冠。流银般的华光, 将金色的细小花粒照成了银白色。
院里风正悄，香正浓。
东方玉台坐在木犀树下的石几旁，背对内院的东厢房门, 双手将两耳捂死。匿在阴影里的脸颊上，惊恐和无措此起彼伏。
他怕听昭宁的辱骂，句句锥心刺骨。
怕听她的呼痛声，声声夺命催魂。
更怕产媪会忽然从屋内冲出来，说向他说脐带绕颈，向他说胎位不正，向他说她出血难止……
八年前，云卿生朝儿时，是在午时。
云卿痛极之下，也是哭着骂他。
她骂他太缠人，哭诉再不想生，喊他进去救命……五年后，他却没能救下云卿和女儿！
匆匆赶回姑苏，本说陪昭宁生产，偏是他将她一摔一压，致她当即临盆。
若再来个一尸两命……
他的眼睛俄顷就红了，就被水雾迷了，就松开了捂耳的手。
双手就绝望地握在了一处，合握的僵折指节，就被他死死咬在了唇齿之间。
若再来个一尸两命，他不知，不知……
“哇……”
一声糯软婴啼响起，似晨时枝头坠下的一滴露，“叮”一声滴在他心上，砸得他心瓣一荡，将他噙在眼中的泪水也一并打落。
他蹭地站起身，气息紊乱地一个转身，朝东厢门呆看，满脸的难以置信。
夜仓促请来的产媪说她为初产，若是顺利，最少也得四五个时辰才能产子。
不顺，怕是要到近午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