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眼睁睁见他将手臂一圈,熟稔地将女儿从她掌上捞入怀里,抱得稳稳当当。
他一眼未看怀中女,冲东厢房门高声:“人都死了?出来,都给我出来——”
还叫上帮手了?
楚昭宁急了,伸手去抢:“你将她还我,还我!”
他怀纳幼儿,四下转着面向,拿背对她,不给她半分抢夺的机会。
屋里的产媪和仆婢匆匆跑出来,他将幼儿朝产媪怀里一递,将朝产媪扑去的楚昭宁一把擒住腕子,朝西厢房拖去。
“奸贼,你放开我,放开——”
楚昭宁新产,身子尚弱,连挣扎的力气也无,被他踉踉跄跄拖进了西厢房,又将她朝榻上一摔。
她促然扑坐榻上,蓦地仰起满是乱发的脸,噙泪恨恨瞪他。
“夜里才生产,晨起就敢出门,你果真是活腻了?”他抵近她,冲她俯脸幽声,“你以为……我就这么稀罕你?非得强留住你?”
“你肚子里,装着什么花花肠子,我还不清楚?纵我掐死她再自尽,也绝不叫你拿我母女……去威胁秦王!”
“好大的口气!那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让你见不到她。”
楚昭宁噙在眼里的泪水立时双双滚落,将巴掌猛地一扬,就要打在这张面目狰狞的丑脸上。
往日,他面若庭花,身似玉树,言如春风……
眼下他披头散发,心也脏了,话也毒了,散发之内这张脸——也丑得有如罗刹!
只她没能打到这张浮肿了半边的丑脸,被他一把捉住了手,又按死她另一只手,冲她幽声嘲笑:“就你眼下这点力气,连我都打不过,更莫说守在家门口的那些胡……”
“啐”地一声,一口唾沫迎面射来。
二人几乎脸贴着脸,他来不及闪避,被她一口唾沫吐到了鼻尖上,悬吊吊地闪着晶光。
喷得他话头一断,羞怒了眼眸,涨红了脸耳。
这是她第几回,朝他吐口水了?
还未从羞恼中醒神,楚昭宁一个抬头张嘴,就朝他脸上咬来。
他快手将脸一捂,被她一口咬在了手背上,还噙泪瞪着他,嘴上死命下力。
手背上为牙咬的钝痛,却痛如利剑穿心,痛得他眼尾泛红,冲她低喝:“不必摆出这副鱼死网破的嘴脸,我没那么稀罕你,我放你走——”
第200章 无论死活
楚昭宁恍若听错, 眼眸一怔,上下两排牙便忘了下力。
“可你若要走,也得等到三件事后……”
他试着抽了一回手,手背依旧被她咬着, 痛感却未再加重。便只能由她咬着, 冲着她缓缓地一字一句。
“一, 你养好了身子,才能带着你那女儿独自上路,休指望我派人送你北上犯险。”
“二,等我带走那百数胡蛮, 你随时可走。他们是李明义派来盯梢我的,若不想泄露你这女儿……是你同谁生的,不想你和你这女儿落到李明义手里, 就先给我安安生生等着。”
“三、你惦记的……”
他眼中已是水雾迷离。
有泪珠自他眼角摇摇欲坠, 却只能深吸一口气, 稍缓喉头酸哽。
“你惦记的人, 于七月的一场水战中坠江失踪, 生死未卜。等到确凿消息后, 无论他是死是活……你去留随意。”
楚昭宁若被重物击头, 脑中“嗡”地一声响, 唇齿骤然松开。
她探手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噙泪的眼满盈疼痛,连问话的嘴角也瑟瑟颤抖。
“怕不是, 怕不是你想留住我, 才编出来骗我、骗我说他死了?”
他已无耐性,重重掰着她的手。
“我再说一回,我没那么稀罕你!你若想找死, 立刻抱上你那女儿,从我家滚出去!”
她死活不肯松手,哭着问:“他没有死,对不对?是你吓我的,对不对?你说啊,说啊……”
他将领子猛地抽走,一下子撑身而起。再没理她,大步出门,将门重重一甩。
“砰”地一声巨响,震得楚昭宁身子一抖,双手半撑虚软的身子,垂首痛哭不休。
“沈妈妈,晏叔叔,有劳给我烧水,我要沐浴——”
他疾步走出内院。
眼下,他急需一桶温水,洗净自扬州带回来的污秽,涤尽心中的不甘和愤懑。
和暖上一暖,他胸膛内,这颗早就寒透了的心。
沈妈妈和晏叔忙了一宿,才阖眼不久就闻主君怒唤,慌忙披衣自中院西厢房出来,去前院拍门叫起小厮仆婢。
这处别宅是三进的院子,外院住杂役,中院住着杜二公子和大公子,夫人则安置在内院,也好看守一些。
待沈妈妈匆匆进到内院东厢房,听屋里伺候的产媪和婢女说,夫人悄摸摸抱上小二娘要跑,被主君拦住了。
尔后,夫妻二人去西厢房里,压着声调,打骂了好一场。
沈妈妈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浮出满脸忧愁。
从去岁至今夕,从长安到扬州。
主君夫妻二人,从街头乍然相逢,到后来的仓促嫁娶;从轰动京华的抢婚两分,到叛军入城后的血腥团聚……
哪一次,不是闹得鸡飞狗跳?
主君不肯松手,才引贼兵北上救妻,强掳已经变了心的夫人,一路南下。
夫人却朝主君打骂一路,不肯回头。都给主君诞下小二娘了,还执意要去找那个洗血杜府、重伤主君的秦王……
这二人结下的,是生死之结,哪能轻易解开?
有婢女捧着甜醋猪脚姜来了内院,沈妈妈便去接过,送去西厢房。
推开门,见夫人屈膝窝在榻上,双手抱着膝头,下颌抵在膝头上,披头散发地掉眼泪。
她赶忙将甜醋猪脚姜搁到桌上,过去拉来被衾,将夫人的身子团住。
“虽扬州不比长安,眼下还暖着,可你毕竟是刚刚生产的人,万不能受凉见风,更不能置气啊。”
楚昭宁将满是泪水的嘴唇,死死咬住,眼眸直勾勾的空洞着,一声不应。
沈妈妈将猪脚姜端来,坐到榻沿,向她好声相劝:“夜里就吃了一碗蔗糖鸡蛋水,快好好补补,吃了这猪脚姜才好下奶。”
下奶?楚昭宁抬起泪眼将沈妈妈一望,抹了一把鼻涕眼泪,伸手就将猪脚姜接过,埋头就大口猛吃起来。
奸贼说,若她要走,只能带着女儿独自上路。从姑苏到长安,若奸贼不给她路资,她带着女儿一路乞讨到长安,至少得一年半载时光。
趁月子里的这段日子,她得多吃一些,道上女儿也才有奶吃。
沈妈妈见她吃得欢,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笑着缓声向她劝言。
“夫人才二十年华,还是个姑娘呢,就是要这样,千难万险临头也能想得开,往后日子过得才松快。”
“主君对夫人,一句也未骂过,更莫说打夫人一巴掌。这夫妻之间啊,谁家不是床头吵架床尾合?哪来的深仇大恨呐。”
“大公子虽非夫人所出,对夫人却是巴心巴肝的好,夫人也算得是上儿女双全了。主君也是,搭上性命也要回长安救出夫人,对夫人也是情深意重的啊。”
“这人呐,要懂得惜福啊!这般的郎子,这般的继子,你往后去哪里找来?万莫做往后想起来……后悔终身的决定啊!”
话从耳畔过,半字不入心,她一心顾着猛吃。
吃罢,她将碗朝沈妈妈一递,带着尚还抽搐的嗓音问:“可、可还有?”
夜里女儿从她肚子里出来,使得她五脏六腑没了支撑,空空如也。
这一碗猪脚姜下去,好似倒进了无底洞,一丝饱意也无。
“有有有!只要夫人肯吃,我能将姑苏城里所有的甜醋、黄姜和猪脚全都买来炖上。等着啊,我去给你盛来。”
沈妈妈欣喜起身,跑出了西厢房。
只是未料,她一口吃了五碗猪脚姜还要,吓得沈妈妈连连摆手。
“天爷!倒不嫌夫人吃得太多,就怕奶水太浓,堵奶不说,小二娘吃了也会拉稀水泻,再不能吃了,啊!”
她将嘴一抹,愕然:“竟然……还会这样?”
未料,真如沈妈妈所言。
她这一路心头积郁重,产后本就乳道不通。五碗猪脚姜下去,她回东厢房给女儿哺乳时,愣是吸不出一滴奶来。
她痛得直哭,女儿饿得也直哭,好在请来的两位乳娘到了,才将饿了一宿的女儿喂饱。
她却急得、痛得一直在哭,沈妈妈又是好一番劝说。
忽闻屋外响了焦急的童音:“娘亲怎地哭了?可能容我进来看看?”
再闻男子道:“听说嫂嫂生了个小娘子,恭喜嫂嫂了。”
是晏靖朝和杜栖池,也便是东方玉衡从方珍儿那里回来了。
内屋满是产后的血腥气和奶腥气,她又痛到这般狼狈,止泣喝道:“别进来了,快去看看你……妹子去。”
产房乃血煞重地,且晏靖朝已有八岁,她何肯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