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玉台负手长身,昂立于衔首在前的走舸船头,眼中噙着两汪千年寒潭。
见她一面惊慌后窥,一面抡圆胳膊拼力摇橹,破舟癫癫倒倒不前进半寸,还在水上打起了滑稽的圈子……他嘴角一挑,挑出一抹嘲弄的笑。
将手一举,他示意埋首操桨的红月卫们,将走舸的行驶速度放缓。
见被撵上,楚昭宁冲身后群来的走舸绝望尖叫,手上摇橹不停,舟也打旋不停。
“不许过来,不许过来——”
纵她吼得色厉内荏,十余艘走舸一个眨眼,就抵近了小舟。
“这大半夜的,夫人却有闲心泛舟江上……你是要去何处?”
仅隔着一尾江水,东方玉台眉眼噙霜,话却冲她问得分外温柔。
楚昭宁气喘吁吁,扭头冲他厉声回敬:“我要去找秦王搬救兵,我要离你远远的!”
“找秦王搬救兵……夫人可真敢想啊!”他一个低眉,鼻中轻声一笑,再一个抬眸,“那……夫君就送你一程!”
“主君?”红月卫队正陈秋白闻话愕然,提醒道,“莫忘了稍后要见泗洲刺史,回头还要见裴娘子……”
他将手一抬,头也未回地打断陈秋白。
眼下,任何事都比不上,他想要——折腾她的劲头!
见他不命人勾船逮人,只好整以暇地立在舸头,安安静静看着。
楚昭宁抬手抹了一把额汗,又抹了一把眼泪,忆着壮汉摇橹时的架式复又操橹。
试了好一会儿,她累到浑身大汗时,小舟终得以驶顺,不再打旋。
此际江上水阔星繁,好一派海阔天空的景象,她身后缀着的十余艘走舸却若附骨之蛆,不急不徐地咬着舟尾。
她就一杆独橹捣水,一舸之上却有十双桨破流……可那又如何!
她心头念着一个人,日想夜念的入骨相思,折磨得她几欲疯魔!
她不会回头看上一眼,但凡多看奸贼一眼,她就恨到几欲癫狂!
直到她手撑独橹摇散了江星,摇亮了天色,摇得小腹隐隐作疼,摇得身后那立于舸头之人……恼怒爬满了眼角眉梢。
“记得同夫人初回泛舟,还是在长安曲池。彼时,我邀夫人余生共我泛舟余杭,陪我看尽四时风月,夫人却爱独这江海无边……好有趣的性子!”
江雾湿身,也湿了往事,往事自他喉间湿漉漉流出。
风寒雾凉,他心头火气却愈烧愈旺,嗓音却若江水潺潺,将话吐得不急不徐。
天边已现鱼肚白,眼前破舟之上,那道倔强的身影却摇橹未休,还半句话也不应。
“想要去会秦王,可摇了这半夜的橹,夫人却好像走错了方向,想找秦王……夫人当走西方!”
他手指西方,嘴角噙着嘲弄的笑意,吐出这句憋在唇边半宿的话,心头火气终得以稍泄。
楚昭宁已经累到两眼发黑,身子发软,一双胳膊酸痛欲折。
闻言,她扭回满是汗水和疲惫的脸,望向他那根遥指向西方的手,她摇橹的手便也停了。
四顾白茫茫的江面,她满眼愕然……方向走岔了?
这天上水中,浑然一色的景象,倒教她如何分辨方位?
他冲那杵破橹一扬首,又冲她笑容可掬:“摇啊,别停,接着摇橹!从此处至大秦之海,逆着洋流航舟半年也就到了,夫人万莫半途而废啊!”
去大秦海为逆流?且还要划舟半年?
奸贼追在她后面,眼睁睁着她摇了半夜的橹,此时才出声提醒?
她不由得急火攻心,朝奸贼咆哮:“你怎么不早说?”
“我好心送你一程,是你自己不辩方位,却怨我没有早说?可是要夫君千里迢迢,将你送到他面前,你才满意?”
她气得噙了两泡眼泪,冲他恨恨地吼:“你就是想看我的笑话——”
他眉舒目展,笑声里满是快意:“我就是想看你的笑话,也确实看了半夜笑话……舟莫停,夫人接着划!”
“好,还想看笑话是吧,那就让你看个够!就是死……我也不会同你回去!”
楚昭宁吼罢复又摇橹。
她企图将小舟调头对准西方,小舟却又在江水里打起了旋子,本就又累又气又急,眼下更是羞怒交加,一面摇橹,一面放声大哭。
“死?你想死有许多办法,何必选择累死,朝江中纵身一跃就能如愿!”
笑意从他嘴角消失,他的话也带上了江风的寒意。
她气喘吁吁停橹,红着一双怨恨的眼朝他怒瞪,抽泣不止。
他已经纵容她,在江上逃窜了半夜,眼下她汗水湿透了薄衫,乱发湿漉漉贴在脸上,眼中却不见半分妥协之色……
他便也气红了眼,手指江水激怒她:“想死就跳!怎么,有胆量拿剪子自戕,却没勇气跳水自尽?”
纵他身后的红月卫,齐齐朝她探看,她也被激怒到顾不上面子了,冲他放声大哭。
“我爱秦王,我爱他,我想他……我定会与秦王生同寝、死同穴,想看我自戕——你做梦!”
她哭得好大声。
她好爱张翼虎,好爱李槿年!
爱他种的木槿花,爱他做的烩猪杂,爱他一身横七竖八的伤痕,爱他犯贱的嘴,爱他炽热的吻,爱听他喊“花花”……
可是就因为这个奸贼,她见不到他,听不到他,也爱不到他!
便哆嗦着嘴唇哭吼:“东方玉台,真的我好讨厌你,好讨厌!我也好恨你、好恨—— ”
当着他身后红月卫,将红杏出墙的话,说得如此直白……
他惨白的脸上飞霞,震怒的眼眸升霾,垂着的手攥出了“咔嚓”作响的怒声。
想与那条疯狗生同寝、死同穴……那她也是在做春秋大梦!
他羞怒暴声:“放搭钩!”
十余艘走舸立时朝她的小舟围了上来,舸上的红月卫纷纷手举带钩的铁杆,朝她的舟舷伸来。
楚昭宁面现绝望,弃橹在舟上跌跌撞撞走了几步,操起舟上一只木桨,双手举高,蓄力猛地朝奸贼掷去。
“奸贼,我与你势不两立,我打死你——”
脚下本就不稳,她双腿用力又猛地一蹬舟底,手中木桨倒是脱手掷去了,脚下小舟也大力摇晃起来。
她脚下几个踉跄没能稳住,头朝前将身子一栽,“咚”地一声水响,一头栽进了腾着雾霾的江水中。
“夫人?”
“夫人——”
红月卫纷纷惊呼,呆滞一息,又乱纷纷跃入江中救人。
看着空无一人的破舟,他攥拳仰面深一口吸气,阖目须臾,双手急促解着颈间的披风系带。
指间披风随江风坠落江水,他也一头扎进了刺骨寒凉的江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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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稀,她落身坠水,又依稀是在那道山涧碧潭里。
水好黑,深到望不见底。
水好凉,凉若地府黄泉。
好在,她被张翼虎抱在怀里,潭水载着他与她浮浮沉沉。
怕这浮沉无底、四下无依的恐惧感,她便双手紧紧勾着他的颈子,迷迷糊糊地呢喃:“好怕,我怕,不许松手,不许……”
“不松,不怕,已经上岸了!”
耳畔传来喑哑的回应声。
她胳膊上的力道始才一松,将迷迷糊糊的意识,安然偎入有他在怀的安宁里。
东方玉台双手反到颈后,将她勒得紧紧的两只胳膊取下。拖来被衾,将她胳膊掖入被衾之下。再探手过去,拿手背贴在她额头上。
稍停,他欲将手移开,目光却定在这张红若桃花的脸上,愈是细看这眉这眼这唇,他的两道修眉拧得愈紧。
他的手尖抚过含烟似黛的远山眉,滑过这方挺翘的倔鼻头,最后手指停下,抚落于能柔腔软调、亦能粗言秽语的红润小嘴上。
这张娇颜如旧,却换了心肝,也换了魂魄。
“云卿,上天将她送来我面前,”他哽咽哑声,“是为续你我前缘,还是……来向我讨债?”
闻耳畔喑哑呢喃,感唇上指尖寒凉,楚昭宁抬手一抓,抓住了那只手,将滚烫的脸顺势偎上。
这手冰冰凉凉,手指又软又长,能贴住她半边脸,使她能稍取凉意。
他怔看掌心偎蹭的脸,喉结酸楚浮动,良久不舍抽离。
“主君,汤药来了。”
沈妈妈一手端药,一手提裙跨进内屋。
明明语调甚软,却惊得他眼睫一颤,背脊一僵,遂又头也未回地道:“先搁着罢,我等下喂她。”
沈妈妈搁下药碗,却满脸心事,脚下腻迟迟不离。
眼瞅主君背影,鼓了一会儿勇气,沈妈妈才小心翼翼地劝:“夫人高热未退,身子也还虚着,那郎中就敢开这害人的方子……这落子汤,要不等夫人醒来再用吧?”
前头夫人又逃了一回。
至于夫人是如何跑的,还是沈妈妈次日天明,见水淋淋的主君,怀抱水涝涝的夫人回船上来,方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