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32)

  她心惊胆战地向陈秋打探方知,原来夫人夜里收买了一个接应的人,从三楼窗户滑下去,划舟逃跑的。

  夫人是晨时落水,回船上人还未醒就高热起来,这夜里烧还未退,那郎中就让夫人喝落子汤打胎?也不知是从何处请来的庸医!

  主君虽未责她半句,却是因她疏忽方致,沈妈妈心头也是难受。

  “出去!”

  “夫人还年轻,身子正壮实,或许挺上一挺,这胎就保住了,何必信那郎中的鬼话?”

  他扭回头,向沈妈妈寒眼一睨,“出去!”

  沈妈妈顿时哭了,以袖拭泪,硬着性子再劝:“小公痴憨这么多年,若主君多个一子半女,也不会过得如此煎熬。郎中的话不能尽信,或许保一保、等一等,这胎就能保住……”

  “是我让郎中开的方,是我要她落胎,是我——”他忍无可忍,压低嗓音怒吼,“出去!”

  沈妈妈拭泪的手一滞,满脸震愕,眼中迷茫几闪,叹了口气,不得不转身出了内屋。

  他以肘撑额,阖目许久方才启眸,又一点点抽走贴在她脸上的手。

  偎身榻上,他将她上身搂到怀里,伸手端来那碗落子汤,取了一勺药汤移到她嘴边。

  楚昭宁日间出汗出得旺盛,烧得两颊绯红,嘴唇也烧到干裂,对抵到唇边的汤水无半分抗拒,一触及濡湿就立时张嘴,等着甘霖入喉。

  只要将这碗药喂她吃了,将这胎打了,她对那条疯狗的什么爱,什么念……尽付余生的似水流年!

  假以时日,他不信,她眼里看不到他半点好!

  她乖乖张嘴就勺,明明一切顺遂……

  可她口中呼出的热气,却将他猩红的眼眸,薰出了两片风波滔天的汪洋,薰得他神智恍惚。

  便似见,那日在朱继礼府上,他醉醺醺向她卑微祈求,祈求她能在婚书上落款同意。

  “我不过尘芥蝼蚁,心中唯记三餐一宿,衣食有保。郎君却性若昆山美玉,德似岱岳沧海,秉松筠之节,具坤舆之厚,可郎君却于我这尘芥蝼蚁面前,作这自卑自谦之态,你让我情何以堪?”

  彼时,她跪伏泣声。

  性若昆山美玉,德似岱岳沧海,秉松筠之节,具坤舆之厚……他握勺的手剧烈颤抖。

  眼前的她,明明阖着眼,也半字未吐,却在他恍惚泪眼之中,又冲他绽颜一笑。

  “能嫁郎君,乃我楚昭宁……三生修来的福分!”

  三生修来的福分?

  可今日、这时下,他正要亲手喂她喝下……打胎落子的毒药!

  甘霖久未入喉,楚昭宁嘴唇左右乱寻,口中含含糊糊求索,“渴,我渴……”

  滚烫干裂的唇,一触及瓷凉和濡湿,她张嘴就咬住汤匙。

  他眉眼错愕,一息呆滞,慌手将汤匙从她嘴里抽走。

  汤勺入口,却又从唇齿之间逃走,楚昭宁渴急了,抬手欲将汤勺抓回,却只抓住了一把怆然的空气。

  偎坐榻边之人,手端药碗奔向船窗,一个扑身一个抵窗,连药带碗一起掷入了江水。

  随后,他颤抖的双手撑着窗台,仰起脸阖着眼,对着江中明月剧烈喘息。

  他、他在做什么?

  以后忍不住,还会再对她做什么?

  他好好的一块昆山美玉,好好的一个秉松筠之节,具坤舆之厚的君子……怎就被命运折磨得如此疯魔?

  后怕地疲惫转身,他心有余悸地望向榻上那团温香软玉,对着那张不谙世事的脸,哆嗦着嘴唇哑声:“……罢了。”

  罢了!

  以她挟制皇帝乖顺抵达扬州,拟旨让位给吴山王一毕……他就放她走!

  就让她,在他挥师北上之前,与那条疯狗暂且共寝同生!

  再让她,在那疯狗四面楚歌、无路可逃时,与那条疯狗——同死同穴!

  第188章 风水宝地

  “四月之后就想挥师北上?郎君将吴山王的能耐……想得太大了!”

  “沿路州郡官员听信了皇帝的旨意, 也承诺集结兵力等候皇帝调遣……不趁胡蛮犯边,西北军户无法回援之际挥师北上,难道要坐等他们集结兵力南下?”

  裴青芙所乘的华船之上,东方玉台与之比肩而立。

  面前江风渔火, 头顶繁星皓月, 皆不及这一对临江而立的璧人

  裴青芙一个侧目, 冲他笑眼盈盈道:“郎君急着拿下景国这万里河山,倒叫妾身颇为好奇……郎君是为吴山王筹谋,还是你自己另有所图?”

  他失笑摇头,亦一个侧目望向她, 向她吐字轻悠:“凤凰择良木而栖,吴山王便是余栖身的那株良木。余自然是望此良木,能栽种到土地丰美的浩大疆域里。”

  “什么凤凰良木, ”裴青芙嗔了他一眼, 又眼望江面长声, “郎君前前后后地盘问我, 不过是想从我口中, 打探出吴山王后续的谋划罢。”

  “我为吴山王之帝业奔走效死, 到头来, 竟不配打听一句了?”

  裴青芙冲他一耸肩, 娇然轻笑:“那倒不是, 只是事密方成。郎君昨夜那场水上追妻的戏份委实精彩,只盼郎君莫耽于儿女情长, 是该好生想想, 李玉烛应于何时何地升天了。”

  昨夜,二人尚在天子舟中,逼迫皇帝亲笔草拟旨意。

  旨意甫成, 东方玉台的那位续弦妻子,便驾着一叶破舟过来“偷人”……倒叫她旁观了一出,极其好笑的追妻大戏。

  几番试探皆探不出虚实,他便也冷了眼眉,缓声道:“楚州山阳县末口渡与瓜洲渡,皆便于行事脱身,娘子择其一即可。”

  见他冷眉冷眼,裴青芙宠溺地伸出一根兰花指,将指尖娇生生地点在了他的鼻头上。

  “瞧瞧你,这就生气了?只要郎君办好差事,吴山王必定会器重你的,更何况……你还有我在呢!”

  他将眼帘一垂,目光落在鼻尖那根玉指上。

  片刻,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对着眼前的俏寡妇莞尔一笑,笑得星月渔火尽数失色。

  “娘子待余一向情深,余心头清楚。此前尚忧吴山王事成之后过河拆桥,有娘子这句话,我便安心了!那……娘子是属意末口渡,还是瓜洲渡?”

  “我看瓜洲渡最好!一出瓜洲,船队便入长江进南海。纵他们察觉李玉烛死因有疑,可离江南老巢却还有一大段海路,何况我还有百余艘战船压阵,他们定不敢在海上生事发难。”

  言罢,裴青芙仰起美眸,痴眼望住他含笑生情的俊脸。

  “听说郎君的那位续弦妻,因为落水生了寒病,那郎君今夜索性就……”

  她将身子朝前一倾,欲倒向这片渴望经年的胸膛,偎身于玉郎宽袒的怀抱里。

  “事不宜迟,我即刻便去部署。”

  东方玉台若未看到玉山倾倒,在她倒身过来前一个利落转身,昂长大步离开,将气急败坏的俏寡妇撇在身后。

  裴青芙毕竟是女人,还是要些脸面,对他也不好用强,还算好对付。

  难对付的,是李玉烛。

  打从大军出长安一路到此地,他与李玉烛见面的机会,仅在携手逼迫皇帝亲手拟旨,以及陪李玉烛下江岸与沿途官员见面……余日,他尽被其遣得远远的。

  眼下,距离抵达瓜洲渡仅剩十余天,想要近身对李玉烛下手,就得想办法接近李玉烛,打消其对他的戒心。

  随后,他带着红月卫去到李玉烛的江船之下,托求船下监守的兵将向李玉烛通禀,却被告知太子身体不适,让他回去。

  缠得太过,反倒会引起李玉烛警觉,便作了罢。

  五日之后,船队行至楚州山阳县,泊岸补给。

  于这五日里,他未再回楚昭宁所在的楼船去看上一眼,仅带话过去,让沈妈妈照料好她,保胎的药也都给她用上。

  那日从江水之中救回她时,她裙裾之下便已见血,抱着她回楼船那一路,她腿上血水混着江水淌。

  从泗州城里连夜请来的郎中直言,她腹中胎儿恐怕难保。彼时他怒火正盛,便想借此机会,除去她腹中那个野种。

  本说拿余生陪她撕磨……罢了!

  船队泊岸后,对楚州官员依旧是例行章程……逼天子下诏讨伐逆王李槿年,厚赏地方官吏,一众官员隔江遥拜天子。

  随后,官员便源源不断送来供品酒食。

  一应仪程完毕,夜色已经笼罩了江面。

  李玉烛在楼船设宴,宴请江南将帅和心腹,却无人叫他,他便带着红月卫厚着脸皮自己去了。

  不出所料,他对着守船兵将再三陪笑,求请代为通传求见太子,依旧被拦在江岸上,不得登船。

  几番纠缠,已是亥时末。

  腥咸的江风频频扑面,滔滔的江水连连拍堤,将他向兵将托求的说辞……搅得七零八落。

  “余有急事要禀,有真急事,烦请再代为通传一声……”

  “非是我等不予通传,只是太子与朝臣和将军们,在席间谈的全是军国大事,暂不便为外人知晓,吴县侯……还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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