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妈妈一脸无措地自嗅一通,又去沐了两回浴,依旧被她说身上沾着屎臭味。
时辰不早了,她坐在月牙床以额抵栏,有气无力地道:“沈妈妈,今晚就别与我同榻了,你去外间睡吧。”
沈妈妈被她折腾了一个多时辰,也是无奈,只能抱着被衾,嘀嘀咕咕去了外间。
“我船都没下,哪里就踩上屎了,这孕妇的鼻子还就是怪……夫人有事就叫我啊!”
待沈妈妈出门,她立时就跑去,将内屋的门上了栓。又反身跑去镶有明月星辰的大雕窗,眼巴巴地朝江岸张望。
看得久了,又朝江面上浮浮沉沉的小舟凝眸。
此为淮水入汴河的航道,江上渔船、航舟彻夜不停,摇橹操桨的百姓彻夜叫卖瓜果吃食,一派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哪知还有梦多夜长?
直等到睡意上侵,哈欠连天,她愣没见那壮汉的影子,不由得以手托腮,怒火盈眶。
“那可是十贯钱,好大的一笔钱,他怎么忍心拿走就不回来?”
“卖樱桃,卖樱桃罗,卖又甜又酸的樱桃……”
“樱桃?就算你卖龙肉,我也不稀罕……”
她忿忿然嘀咕,却话头一滞,倏地站起身探出头,朝楼船下的江面上慌张四顾。
待将目光落在一叶扁舟之上,注目于那个朝她重重挥手,满脸紧张的壮汉时,她眼中绽开了春花万朵。
“我就知道,就知道……我看人的眼光准!”
兴奋吐出一句,她拿眼丈量从三楼,至江面扁舟的距离。
三楼窗牖,去水二丈有余,如此之高,叫她如何下得?
可这是她唯一逃生的机会,纵面前是悬崖万丈,也得想办法下去。
一个转身,她朝屋中四顾,最终慌手慌脚将窗口的轻纱帷帘两边扯落,又将遮榻的薄纱扯落。
抱在一起后,她手撕嘴咬,将素纱悉数撕成长条,一个个打结接起,再拖着还算结实的纱条跑到窗口前,朝外打量楼下小舟的数量。
许是久无人买,且夜已深了,楼船面江一侧的小贩们划舟散了,仅余壮汉这一叶扁舟。
壮汉见她复又探头,在舟上扎着两手比划,好似问她当如何下来?
她冲他挥了挥手,返身将纱条绑在临窗的月牙床腿上,拖着余下的纱条,未作多想就手脚并上爬上了窗口。
去岁与李槿年逃难路上,陷身青楼后,她手头也没个绳子,就敢从二楼一个纵身跳了下去。
眼下虽处三楼,下面却是江水,就算半道滑了手,也摔不死她。
见她就这么双手攥着个绳子,双脚蹬着船帮,一路连踹带蹬地往下坠,几将接应的壮汉看呆。
女子胳膊终究力弱,往下滑了丈余,她手上便已擒握不住纱条,身子急速下坠。
待临江水,若无壮汉眼疾手快抱住她的腿,她定会坠江喂了江鱼。
二人下坠重力,将扁舟震得剧烈摇晃,壮汉的嗓子也被晃得直打颤。
“娘、娘子,你好大的胆子!”
她双手合握,握住两手被纱条割出来的血,冲壮汉喘息着悄笑:“胆子不大,安能逃命?”
前头听沈妈妈提了一嘴“吴县开国侯”,壮汉不敢多言,见她稳住身子,立马松开她转身摇橹。
“先莫说了,脱险了再细细说罢。”
“多谢壮士。”她握着双手,将眼睛几眨,又将手指一扬,“劳驾,还得再救个人,他就在前头那艘船上。”
“什么?”
壮汉一愕。
救此一人,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胆子,却还要再救一人?
又顺她手指一望,见她手指的那艘船,远在四艘华船之后。
那楼船甲板上,有兵将来回逡巡,一派枪戟林立,甲胄生寒的骇人模样。
壮汉收回目光,冲她将头猛摇:“不不不,小子可没这么大的胆子,到此为止了!”
她赶忙又哄又夸:“壮士莫怕,只是过去小作尝试,能救则救,不能救便罢。壮士乃义薄云天之人,我万不忍送你进火坑。”
壮汉紧张得气息剧喘,圆眼本圆,瞪得愈发浑圆。
许是见她面上一派镇静,终还是起身摇橹。
舟侧水声欸乃,舟头贩声清甜。
楚昭宁一手撑舟舷,一手拢唇,朝经过的楼船连声地喊:“樱桃哎,又甜又酸的早樱桃……”
抵达皇帝所在的那艘楼船后,她轻声:“壮士,还请缓着些摇。”
又双拢手于唇上,冲楼船上俏声高喊:“张翼虎他爹亲手种的樱桃,张翼虎他爹亲种的樱桃哎,又大又甜的樱桃……”
叫唤了一小会儿,她见楼船二楼一扇窗户被两只手缓缓推开,眉眼立时兴奋高张。
南下的这些人里,知晓张翼虎这个名头的,除了她也就皇帝了,皇帝果然精明!
一道玉树琼花般的身影,抵窗而立,朝水面落下杏眼,凝眸稍看,又拧皱修眉。
水面那叶扁舟之上,楚昭宁仰着头、拢着嘴,冲着楼船叫卖得愈发起欢快。
他负在背后的两只手,缓缓地紧攥成拳,紧到屋中人……尽闻手指骨节的“咔嚓”声。
鼻中发出的一声轻笑后,他目望江上叫声欢脱的美人,头也未回地问:“你说这张翼虎的爹爹,是何时种下的樱桃树,又是何时让他这个儿媳摘下樱桃载上舟,跑到本侯眼皮子底下叫卖?”
皇帝背倚床榻,将松弛深陷的眼皮无奈几掀,冲他背虚弱一笑:“天下名为张翼虎的人,何其之多,他爹自然也就多了。是以,我哪里知道张翼虎他爹,是哪时种下的樱桃树?”
“哦?”他收回目光,一个转身,脸上挂着笑,眼里带着恨,“陛下不知?”
“朕被你们捏在手心里,任你们摆弄,从未向外官透露过半句,刚才还依你吩咐,写好了旨意……”
皇帝摇头失笑,缓言笑语。
“她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不懂惜命,更不懂顺势而为的傻丫头罢了,何苦非要与她为难?”
“来人,放走舸——”
他暴声打断,疾步朝楼屋外走去。
何苦为难她?
他不仅要为难她,还要登上走舸去江上为难她,更还要为难她一辈子!
第187章 二擒孟获
贩卖声中, 船窗光影闪烁、人影晃动。
继而,她见有数道人影,拉拉扯扯现身船窗之内,又立闻一声仓促呼喊。
“昭宁快走, 宁儿快走, 快走——”
李明宇在屋内江南叛将的拉扯和扭缚中, 拼尽全力拖着众人挣扎靠近船窗。
来不及朝江面看上一眼,只是冲窗外暴吼了一声,他就被众人捂住了嘴,合力拖离了船窗。
楚昭宁口中的贩卖声戛然而止, 眼中兴奋的星光若被寒霜封冻。
面色仅只一呆,她便蓦地蹲落身子,一手扶稳舟舷冲壮汉连声催促:“走, 壮士快走, 快走——”
那壮汉本就害怕, 见她这紧张形样, 心知是东窗事发, 立时没命地摇起了橹桨。
小舟急速调了一个头, 朝江河深处摇摇晃晃驶离。
楚昭宁眼眸红了, 噙泪回望灯火通明的华船, 满脸愤恨和杀气。
这么晚了, 还派那么多人守着半死不活的皇帝……李玉烛该死,东方玉台该死, 这伙叛军全都该死!
可就这一个回眸, 一见身后情形,骇得她挂泪的眼睫一抖,抖落两行措不及防的惊恐。
皇帝所在的华船甲板上, 已经垂下数道绞索,绞索吊下十余条龙头高翘的小舟,舟上人甲胄生寒……
一口惊恐的气猛地吊回,她扭头冲拼命摇橹的壮汉吼问:“有人来追了,壮士可会游水?”
壮汉闻声一个回头,见华船吊下来的走舸足有十多艘,顿时魂飞魄散,手上也忘了摇橹。
舸落水,桨声大起,楚昭宁便顾不得了,前跨一步从壮汉手中夺橹。
“你会游水吗,会吗?此处离江岸不远,你快跳下去逃命,快跳——”
壮汉见身后走舸,已如离弦之箭追来,骇得脸色惨白。
纵身欲跳,却又担忧地将她一望。
此女孤身一人临于江上,后又有追兵,令他一时难决,是否要自顾自逃生。
却未容他多想,他被楚昭宁双手重重一推,一个倒栽跌入江水。
久居江畔,壮汉水性好,既已落水,便一个猛子扎入水下,不见半纹水花。
楚昭宁不曾摇过橹桨,却也不肯束手就擒。
眼下这情形,她与皇帝……能逃一个算一个!
比起皇帝,李槿年会更紧张她与肚子里的孩子,她母子这两条命是奸贼和叛军手中——能将李槿年扼制到死的棋子!
可小舟在她的操持下不进反停,纵她将橹桨摇得满头大汗,小舟竟还在江面上打起了旋子。
十余艘走舸迎着猎猎江风,木桨捣出水声哗哗,载着东方玉台滔天的火气,离弦之箭一般飞驶抵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