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冲小公子仰起的小泪脸,抛去一个逗弄的笑眼,摇头笑着向主君回话。
“带人觅到尚药局内药院的药库时,见装药的布袋中间,露着一只没能藏起来的小脚,就拎一把扯了出来,一看正是小公子,还被吓慌了的小公子好一顿拳脚。”
闻话间,他眼睑一敛,移目朝官员群里望去,撞上双忿忿不平的目光。
他被骗了!
方邑尘亲见事情败露,看他的目光却毫无愧色……他却恨不起来。
深吸一口气后,他宠溺揉着儿子的头,吩咐道:“宫里头鱼目混杂,乱得很,随时会起凶险,你们速速将朝儿送出宫去……送去饮子药铺等我,那里防疫做得好,也全都是自家人。”
晏长平嘴唇几翕,欲留下来陪他,又想着城外也乱,况且小公子再也出不得差池,便应声拱手。
“我不要同爹爹分开,我不要,不要!”
靖朝惊慌抱紧他,不肯松手。
他一时也不舍得,一把将儿子抱起。
仰着头,笑盈盈冲儿子的泪脸边走边哄:“那爹爹送你出去!只暂时分开,夜里爹爹就去找你。你看地上尽是尸首,若你被人……”
“玉台兄,玉台兄——”
他闻声止步回头,见是陈将军追了过来。
“太子与皇帝老儿在内殿大吵大闹,又不许我等进去劝架,只怕会出岔子,你赶紧去看看吧!”
他将首一埋略思,念着押送罗天师的江南军快要回来,皇帝也还死不得,只能将儿子递给晏长平。
靖朝却扯着他的领口不松手,“不要,不要——”
“爹爹有事要办,快松手,松手!”
他忍着心疼将儿子的手掰开,硬着心肠撇下身后的哭声,半跑着随陈将军朝承天门跑去,一路随跑随问。
“破城可顺利?”
“破城不顺利,但门破开后就顺利了,那些内监都跪得好生生的,一个也未反抗。”
“皇帝呢?”
“那老头儿倒是凶得紧,砍伤了好几人,还想自刎,被我们按住了。”
他心头一松。
但有李明宇在手,一切好说。
“对了,太子真不是老头儿生的,真是外头的孽种?”
“往后,你们必为太子近臣,指不定太子这两日就会继承大统,万要注意口头上的措辞。”
他斥道,又替李玉烛遮掩。
“太子若非皇帝血脉,前头怎会被立为储君?不过是秦王嫉妒,在皇帝面前作祟,你们江南军镇又起事闯京,惹得皇帝恼怒罢了!”
“果真?”
“毋庸置疑。”
说话间,一行人进了承天门,一路跑进内宫,冲进了内殿外面的广堂。
内殿宫门紧闭,依旧能闻连绵炸响的咆哮声,他近门贴耳……
“遍寻不见,我母亲何在,说——”
“她携你这孽种入宫的事情败露,没脸见人,上吊自尽,朕秘不发丧。”
“李明宇……你、你心肠是什么做的?”
“朕没有心肠!”
“好歹相伴多年,你、你竟不念半分夫妻情份?”
“情份值几何?朕唯恨力有不逮,杀你们太晚,方造下长安这场浩劫!”
“曾以为你是爱我的,所以,我读书习武时三更起五更眠,参朝务政时夙兴夜寐、费尽心思。”
李玉烛泣不成声,语不成调。
“我一直在认真做您的儿子,认真做着储君的准备,却原来你藏着另外一副嘴脸,转眼就将我逼到这步田地,眼下这局势也怨得了我?”
“爱你?笑话,朕岂会爱一个外头来的野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外结蛮犹,内联叛军,祸乱民生,残害百姓……就你也配□□民如子的君王?你哪处抵得我儿李槿年半分——”
“李明宇,我要杀了你——”
“来来来!”
“铮”地一声刀剑出鞘声,加上李玉烛的咆哮声,惊得东方玉台眉头一跳,大力拍门高喊:“殿下,不可、不可啊!我有急事要奏,朱公他出事了!!”
屋门沉默须臾,“当”一声刀剑坠地之后,李玉烛霍地双手将宫门启开。
他因此得以朝殿内一觑,觑见皇帝被双手束绑在圈椅上,正冲着李玉烛的背影,嘴角洋溢着得意的笑。
随之,李玉烛阖上官门,冲守在门口的江南将帅命令:“看好他!”
见李玉烛面现暴戾之色,他提了一口气,拱手小声:“还请太子移驾别屋。”
李玉烛见他面色,怒冲冲随他去了内殿旁侧的耳房。
“这老匹夫软硬不吃,半分不念旧情,言语竟也如斯恶毒,我留不了他太久!”
“吴山王出兵五万的条件之一,就是要亲自手刃皇帝,小民要将皇帝带去吴山郡,所以……还杀不得。”
“那你带去好了!”
“殿下……也得去!”
“什么?”
李玉烛腾地转身,满脸震惊,满眼警惕地打量他,眼中思绪一霎万千。
“我即为天子,自当坐镇中枢,自当以长安为都,绝不会去、也不可能去江南!”
“小民思量有三,道罢之后,殿下再做定夺。”
他沉了一沉眼眸,略理思路,一气说成,不予李玉烛打断的时机。
“整个西北,正北、东北,大半景国州郡,为皇帝和西北军户势力;我方虽攻入长安,但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各路援军须臾就至。我孤军深入,仅余六万兵马,唯有速做决定,遁去江南才有活路。”
“江南本就富庶,若再大开海运,仅商贸一项就足以支撑财政。而北方连年遭灾,朝廷财政已空,李槿年养不起那么庞大的队伍,兼百姓流离,又有关外蛮袭扰……或许无需攻打,只需掐断商贸、断其粮米,假以时日,他们阵脚自乱。”
“最最紧要的,是疫情传太凶!听说长安百姓十不余五,城中十万大军折损几空。若留长安,江南来的这些人马,很快就会染疫耗尽,届时——万事皆空!”
他话说得密,李玉烛随听,随急促了呼吸。
听到后话,李玉烛大骇,枯手一把钳紧了他的腕子,脸色苍白,嘴唇颤抖。
“你说什么?长安城果真瘟疫横行?”
此前,皇帝在城楼上宣诏,他只听进了皇帝的斥骂和羞辱,在屋内同皇帝争吵时,听来也不过是顺耳滑走。
未料,瘟疫竟然为真!
东方玉台也惊了,面色一呆:“难道非殿下所为?”
刘郎中道,城里瘟疫是有人投毒,他本以为是朱桓和李玉烛的手笔。
李玉烛摇头:“必是朱桓所为,我与他非是一个路子,等他回来问问。”
他一默轻声:“司天院妖道向朱公行刺,朱公……刚刚仙逝了!”
李玉烛闻言脚下一个踉跄,呆滞须臾,面上神情几笑几哭。
又扶着屋内的椅子缓缓坐下,放空双眸,语气木然。
“江南那伙人全是他的,长安城我又呆不下……我早就想他死了,可是他偏偏在此际死了!”
他却一笑,抵近拱手:“殿下差矣,朱公死逢其时,此死正为殿下御风直上,扶摇九霄的好时候!”
李玉烛将嘴角一扯,冲他苦笑着问:“断了靠山,我已足踏死局,郎君说笑了。”
“且听小民道来:江南军镇已经起事进京,回不了头。他们又以朱公是望,若朱公果真同下江南,待大局稳定,以朱公的心性和对殿下的态度,殿下必危!”
他眼神笃定,面上梨涡深漾,语言举重若轻。
“殿下只消在江南开商兴民,大施善政,凝聚民心,大功即成。江南各路行商,又全为我所掌握,殿下更莫忘了,朱公那高如山积、广如海袤的财库,全在我手头。”
李玉烛定定看着他的眼睛,缓缓撑起身子站定,又猛地一把将他搂紧。
“吾何幸能得郎君,何幸?天赐也!”
他将李玉烛轻拍,于其耳畔轻言:“所以,眼下全在掌握,并未失控。时辰尚早,小民向殿下细细倒一倒,接下来的打算。”
二人坐定,他将下江南之后的安排,包括皇都设立地点、招抚江南州郡的办法、安抚百姓的政策,一一与其参详。
李玉烛素来机巧,却听多问少,定定看着他眼睛,满脸皆是崇拜,显得甚为俯首帖耳。
一席说罢,他抬眸朝花窗不期一望,见一束栀子探入窗来,绿叶舒展,花苞已含。
一个恍惚走神,忆起去岁端阳前,他走近怒放香盛的栀子、茉莉花丛,细闻窗户内,楚昭宁哄着朝儿念字的情形。
心头因此倏地一紧,一拍脑子,再看日头已过午时。
便腾地起身,慌神拱手:“一时说得起兴,竟忘了吾妻尚在宫中,且容我先带她出宫安顿,一切好了,再进宫同殿下商议。”
闻听提到那个所谓的“吾妻”,李玉烛脸色一僵,略作迟疑,故作镇静起身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