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14)

  名字起得也妙!

  “不羡千金贵,但期登玉台。风霜磨铁骨,矢志为蒿莱。”

  他长吟着,跨出了这间和童儿们住了不到一年的屋子。

  童儿们在年关前,就被他遣离了长安,替他回青城山,为他取一生致喜的香药、致爱的香茶。

  虽被又推又搡,他浮肿的双脚,却走不出太快的步子,便因此有了慢行缓看的时光。

  这处院子的荷渠,还是挖得浅了啊,种不了几株荷,也养不了几尾鱼。

  不若青城山上的麻姑池。

  麻姑池虽也不大,却干净得足以濯去他满身污浊,洗尽他不堪回首的前尘往事。

  记得伤好、病好之后,师父便是站在麻姑池边,送他渡入春寒彻骨的池水,看他蹲身以水遮羞,任他捂脸痛哭。

  待他哭毕,方才捋着花白的胡须,冲他笑着开释。

  “想死在我这仙山神寺里,想污我这青山绿水,哪里由得了你?你生带天疾,无需寻死觅活,自有天收,又何必急这一时?”

  忆着师父的话,他心头细细盘算,这几十年究竟偿还了多少债?

  忆那年上元夜,他本要赴佳人之约,应佳人之许,却被云韶院陈都知,私下遣去娱一位贵客。

  陈都知对他有知遇之恩,且他寄人篱下无半分自由,不得不去。

  那间珠帘荡彩的屋子,歌盛舞欢的堂子,和将他频抚频拽的贵人……一切都那么讨他嫌厌,却只能陪着笑脸虚与委蛇。

  他出生于倌郎馆子,之所以能一直保得清白,全赖他早就练就的巧言令色、欲迎还拒、欲就还辞的本事,赖他享誉勾栏的琴技。

  几番琴起琴歇,几轮推杯换盏,熬到子时,终还是忍不住请离——再迟就会错过佳人,误了佳期!

  却头昏昏,意沉沉,将身一软,倒在早就舒臂以待的贵人怀里。

  再看贵人,已不是贵人,是一直等他践约的吴莲子。

  她巧眸相盼,柔声相问:“问郎君最后一回,从我不从?”

  “我从,莲子,我从……”

  她从未嫌他污秽,他也对她瞩意已久,安会不从!

  醒来时,他不见莲子,唯见坦身横陈的贵人,再望窗外……已是月上中天。

  污了身,错了人,过了时,他便疯了,逃了……

  不知是如何回到的云韶院,如何问到吴莲子当夜被琅琊王要走,如何冲到陈都知屋里杀的人,浇的油,点的火。

  趁乱逃出云韶院后,他回望那片席天卷天的火海,满眼皆是陷身火海的宫人,被火舌燎卷的乐人,遂痛楚阖目 ,欲将此身休罢!

  曾闻说,青城山上住着神仙,便逃向蜀地,欲一叩神坻,于那干净之处——了此浊身。

  道不清一路饥寒的落魄,熬不住彻夜煎心的自嫌,他终还是挥刀自残,想就此命断途中。

  无奈老天不收,愣让他拖着伤、带着痛,爬上了青城山,厥倒在心痹发作时的“天堑”上。

  “你犯了杀孽,那就随我学医,将你罪孽向世间还一还,债偿清了,尘缘断了,自然就被天收了!”

  师父如是说。

  他便学得向阎王抢人的医术,学得那窥天断运的本事。

  一个踉跄之后回头,他望向院中那株花残的杏树。

  其上绿叶之内,有青实森森,数不清数目。

  却数得清,他踉跄而行的双足之下,藏着三百多位朝廷重臣和家眷,还有足保景国后运的王皇后……

  若是再算上,多年行医救回性命的百姓,大抵……已还清造下的孽了吧?

  收回目光,他眼前闪过一张撒娇撒痴、珠圆玉润的俏脸。

  如芙蓉、似牡丹,是一如吴莲子那般的端秀,无须交底就显万般富贵,不必浓脂艳粉就有无上荣华!

  他嘴角莞尔一弯,那个心上人的遗孤,应当也被他……点醒了吧!

  师父教的本事无虚,他断运也无虚。

  债都偿清了,老天也该来收他了!

  第178章 箭在弦上

  “主君。”

  门口响起府丁提醒的唤声。

  东方玉台捂胸的手始才放下, 咽下一口心有余悸的唾沫,阖着眼帘也才启开。

  溅满脏血的竹榻上,朱家近侍正哭得呛天呼地,丧家犬般为主子提起落在脚边的囚裤, 为主子整衣。

  那具早就该赴黄泉路的尸首, 他一眼也未回望, 自号啕声里大步出门。

  他不后悔冲动。

  此回归京,他本就容不得——朱桓再活下去。

  唯独要赶在那伙江南将领前头,去宫中向李玉烛通禀和说服,顺便将自己摘干净。

  “走, 回宫。”

  他一挥手,带着府丁们匆匆奔出司天院,翻身上马。

  勒转马头, 将马身调准巷道时, 他目光却凝住。

  罗天师被五花大绑反缚着两只胳膊, 一身皱巴巴的湖水蓝道氅上, 满是被朱桓抽出来的破碎鞭痕, 正在他马身前头一步一踉跄。

  忽地, 天师一个踉跄回头, 冲他展开了一个笑靥。

  还道天师是冲他笑, 他却顺着天师的眼风一回头, 落入了司天院的门户里。

  门户之内,尸骸遍地, 血流处处。

  偏生天师这双盈盈凤眼, 却若看春花满园,笑靥恬静满足,粲然能使天地失色。

  他扭头回看的霎那, 来时街巷两侧紧闭的门户,竟然纷纷打开。

  不断有面裹药巾的百姓,站在家门口,冲着罗天师的身影跪伏而下,哽咽声响成一片。

  文江元在司天院住了将近一年时光,往昔时常挨门挨户去“结仙缘”,看病占运卜卦,哄钱的手段全都用上,是以这些左邻右舍,他全都认得。

  怕押送他的叛军伤人,他故作轻松地招呼邻舍:“都回去吧,快都回去!”

  新昌坊里长按他的嘱咐,是施行防疫措施最早的。

  司天院又在此坊,近水楼台先得月,一应防疫的汤药,也是他最先送到此坊家家户户,人员入出也限得严。

  是以,新昌坊百姓死得最少。

  “你们要牢记,防疫八要!”

  “外出要罩口鼻,归家要薰药艾,茶饭现煮现用,蛇鼠杀光深埋,尸首要撒石灰……”

  不说还好,他一说,左邻右舍们放声大哭。

  “道长,道长……这是作了什么孽啊?”

  “老天爷,你开开眼吧,神仙你都收啊……”

  “娘的,一个个哭丧啊,都滚回去,滚!”

  百姓不忿的哭嚷声,和江南兵的斥骂声里,东方玉台戴好面具、系好绳结,“驾”地一声打马,越过押送的队伍,朝城中飞驰。

  他不敢再看,不敢回头,也不必回头。

  天师是谪尘救世的神仙,曾向他道出救子的天机,扬手抛赠他福气。

  所以,紧急之中天师替他揽罪,也是天师自愿的,必不会反悔!

  虽如是自劝,他依旧于马上一个回头,久久回望那个笑若分花拂柳、行若浪里孤舟的踉跄身影……

  一路疾驰,冲出朱雀门,冲进皇城方才被江南军拦下。

  翻身下马后,他大步朝天街疾行,眺目见远处的承天门已经打开,看来内宫也破了。

  越过黑压压满是人影的天街,路过官员群时,他目光在人群里寻觅,见有人也正恶狠狠朝他注目,正是刑部尚书方邑尘。

  他脸上的黄铜面具,被正午的日头照得金光四射。

  非为军中人,一身甲胄也非江南军制式,是他自己花钱买的银鳞鱼甲,内里穿的是石榴红的底袍——哪能不被人注意?

  他脚下便停了。

  刚才手刃了朱桓,那批人也被他哄了回来,该当向方邑尘要个准话了。

  拔足才行两步,忽闻背后长唤。

  “爹爹——”

  这一声“爹爹”,喊得他心猝然一紧,大睁的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

  “爹爹——”

  是靖朝的声音,是儿子的声音!

  他一个惊喜扭头,见一道矮小的身影,惊鸿般朝他飞扑过来,两只小手冲他长长伸着。

  “朝儿!朝儿——”

  他一把掀开面具冲儿子疾跑,那张戴了一路的累赘,被他抛落身后。

  一待接近,他一个蹲身舒臂,接住了这只遗巢在外的雏燕。

  “我想你,想你……”

  “爹爹也想你,也想你……”

  耳鬓厮磨之后,他将儿子往怀里紧搂,又双手将小脸珍捧,一双熬血的眼眸里满是泪水,欣喜连声。

  “没瘦没瘦,还长肉了……我儿可是真好看。”

  晏靖朝跑得嫩脸浮绯,亦冲他杏眼噙泪,小手亦将他双脸捧住。

  “爹爹却瘦了,可我爹爹瘦了,也是好看的!”

  靖朝身后,追来晏长平和一干府丁。

  见主君与小公子父子捧脸流泪,笑着问:“主君,这回放心了吧!”

  天街上人杂,他心头揣的事又多,容不得与儿子长久叙话,起身将儿子的小脸按揉在腹部,讶问晏长平:“何处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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